既然朝廷對蘇州府實施重稅,為啥蘇州還很少出現赤貧的家庭呢?原因在於蘇州農村大量種植經濟作物。蘇州府有耕地9295951畝,其中三分之一用於種植水稻、麥子,三分之一用於種植棉花,三分之一用於種植桑樹,吳江地區還有種植甘蔗的,嘉定縣夏作還不種水稻,種植的全部是棉花。另外,蘇州府家家搞副業,婦女在十二三歲時,就學會了刺繡、紡紗、繅絲。
蘇州人口有235萬人,人均佔有耕地為3.96畝,每戶平均以5口人計,每戶佔有耕地近20畝。大明朝還規定,無論農戶家有多少人口,每戶可擁有2畝自留地,用於種植蔬菜,這個自留地是不計入耕地的。
像劉雲龍家裡只有5畝地,田是上等田,年畝產量可到3.8石稻穀,全年可收穫19石谷。他父親讓劉雲龍去學木匠,劉雲龍滿師後,一邊可在家務農,一邊做木匠活,做木匠一年也有近5-7兩銀子的收入。母親在家紡紗,1天以紡1斤棉線計,年收入也有3.5兩銀子。還有刺繡,千萬別小看蘇州的刺繡,刺繡繡面本就是絲綢,一幅刺繡一般10-15天可以完成,普通刺繡每幅收入為0.2兩,如繡銷往倭國、朝鮮的刺繡,每幅刺繡收入可達0.25-0.3兩,這樣一個繡女的年收入也有10兩銀子。還有些婦女在家織布、繅絲,也能補貼家用。
一個5口之家如有20畝地,這家農戶拿出8畝地種糧,肥多人勤、精耕細作的話可收穫糧食30石,足夠食用。餘下的12畝地用來種棉花、種麻、種桑樹、種甘蔗。如12畝地全部種棉花,畝產3擔棉,按目前每擔棉花4.5兩收購價,毛收入達162兩。如12畝地全部種植麻的話,畝產3.5擔,按目前每擔麻4兩的收購價,毛收入為168兩。如12畝地全部種植桑樹,每畝桑樹所產桑葉可產蠶18斤,經繅絲可得16斤生絲,每斤生絲的收購價為0.8兩,毛收入為192兩。如12畝地全部用於種植甘蔗,畝產為60擔,按每斤甘蔗4文的價格,毛收入為144兩。去掉種植成本及田賦、貢品、正役、雜役等的折銀,餘下的收入為淨收入,不僅足夠家用,還有不小的盈餘。因此,蘇州極少出現赤貧家庭,這還是朝廷的重賦催生了蘇州的經濟作物種植。
蘇州府種植經濟作物最多的是嘉定,整個嘉定縣竟然不產米,冬季除種植麥子外,夏季所有耕地都用來種植棉花,百姓所需口糧全部由米商從外地運來。
至於織業,本就是暴利行業。據馮夢龍《醒世恆言》18卷“施潤澤灘闕遇友”中說,嘉靖年間一臺織機價格為6兩銀子,施潤澤途中撿到6兩銀子後,就買了一臺織機,一年後又添了一臺織機,可見當年儘管一臺織機需繳納30%的稅,但淨利潤遠在6兩銀子以上。到了崇禎十三年,織機價格為每臺12兩銀子,一個普通女工可日織0.14匹,一年通常可織50匹綢緞(熟練女工可織60匹),按每匹絲綢價格5兩計,毛收入可達250兩,稅後還有175兩,去掉成本,淨利潤當在60兩左右(生絲的價格本來就高,因此生絲成本佔絕大部分)。如果是織布,由於棉紗比絲線粗,一個普通女工可日織1匹,一年通常可織360匹(熟練女工可織500匹棉紗),按每匹精布價格0.5兩計,毛收入也有180兩,稅後還有126兩,去掉成本,淨利潤也有40兩左右。
但朝廷對蘇州府織業收取的30%稅率實在太高,南京、杭州織造業的稅賦是按“三十取其一”的稅率,只有蘇州府稅率的十分之一。按理,蘇州織業的稅率這麼高,棉布、絲綢的成本就高,市場競爭力肯定不如南京、杭州,但蘇州人會動腦筋,如絲綢方面專攻緙絲,蘇州緙絲技術其它地方無人可比,造成了南京以雲錦為主、蘇州以緙絲為主,杭州為織絹為主的三分天下。棉布方面,蘇州人專攻染色,染色看似工序簡單,實際也是最難的工序,不僅要根據所染顏色選用合適的材料,染色時還要控制溫度,染色好的不宜脫色,染色不好的,衣服洗了2-3次後就脫色了。染色中關鍵靠配方,蘇州各染房的掌櫃對染色的配方是絕對保密,不外傳的。專攻緙絲和染色是蘇州紡織業提高競爭力的技術手段。
在蘇州有很多來自京城高官、藩王、大太監的族人,他們在蘇州開辦了大量織坊及牙行(如倉儲、中介、典當),他們不僅不承擔各類徭役、雜役,還偷逃工商稅,蘇州知府也不敢向他們收稅。為逃避鉅額稅賦,有好多民間織坊就依附於他們,來達到逃稅避稅的目的。
還有一種逃稅的方法,既然朝廷是按織機數量來收稅的,很多紗坊、染坊就與織坊聯合。紗坊、染坊稍微給織坊一些好處,就可免了稅銀2分(2%)的工商稅,不過前提是你得把收稅官給擺平了。
即使織業是暴利行業,但被朝廷收取了30%的稅賦後,蘇州人打心眼裡就不服,同為朝廷轄地,同為朝廷臣民,為啥蘇州府織業的稅率要那麼高?
萬曆年間太監孫隆到蘇州收取織業稅,被以葛成為首的紡織業工人打死,史稱“暴力抗稅事件”。事件發生後,蘇州府竟然暗中將在獄中的葛成改了名,以逃避死罪,出獄後葛成還被當做英雄,這是蘇州地方上少見的“官民一致”了。此後,蘇州府但凡在收取織業稅時,稅官都小心翼翼,唯恐得罪織坊掌櫃,有時就睜著一隻眼閉著一隻眼,能收到多少就收多少,絕少強制足額收取。
即使蘇州府境內遵紀守法的掌櫃很多,但十幾年來蘇州府都沒法完成朝廷下達的賦稅任務,本任蘇州知府陳洪謐已連續三年被朝廷“稽賦削籍”,限期完成,但年年完不成,去年拖欠朝廷賦稅6525石米(折銀1.39萬兩)。
既然蘇州府十幾年都沒法完成朝廷下達的稅賦任務,知府常被“稽賦削籍”,卻又為什麼不真的把知府罷免了呢?這與朝廷派到蘇州皇室監製、採購物品的太監有關,除蘇州織造局為皇室人員製作絲綢服裝、手絹、枕巾、頭巾等外,太監還會要求織造局外的蘇州織坊為皇室製作服裝、絲綢,他們給織坊的價格按成本價已算是好的,往往是低於成本價,導致織坊虧本。去年從蘇州送往京城的織造物品為12萬匹,其中8萬匹為蘇州民間織坊所織。8萬匹絲綢中,平均每匹虧0.3兩的話,蘇州的織坊就要虧本2.4萬兩。這2.4萬兩銀子就直接流入了太監的腰包,因此來蘇州織造局監製、採購的提督太監是肥差,京城的太監都想法賄賂內宮大太監,爭取能謀到赴蘇州監造之職。
這些事情,皇帝心裡一清二楚,但沒辦法,樣子還是要做的,不然其他地方都學蘇州府年年拖欠稅賦的話,那皇室還怎麼能夠運作下去呢?於是就對蘇州知府給予“稽賦削籍”的處分。蘇州巡撫也清清楚楚,每年回京城議事(相當於回京城述職)的時候大多是為蘇州府說好話的,不然蘇州知府幹不了二年就得滾蛋。蘇州知府更是明明白白,稅官向民間織坊收取稅賦時,只求太太平平,千萬別惹出萬曆年間的“暴力抗稅”之類的事件。
客觀地講,朱元璋出身農民,非常清楚底層老百姓的生活情況,因此做了皇帝后,收取的田賦還是比較低的,也只僅僅對蘇州府、松江府的田賦和織機實施重稅,但隨著工商業的發展(後世稱為資本主義的萌芽),沒有及時調整工商稅的稅率。除蘇州府、松江府外,工商稅率大部分是“三十取其一”。這個稅率即使放在後世,也是明顯偏低。
自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蘭人到達澳門、呂宋、臺灣後,大明與歐洲的貿易激增,有幾億兩的白銀流入中國,如朝廷收取關稅的話,也有幾千萬兩的關稅收入,可是朝廷也不收取關稅,這反而便宜了鄭志龍,鄭志龍在海上收取稅銀,成了大明鉅富。
“東林黨”是竭力反對收取工商稅、關稅的,在這方面,“東林黨”人對明朝的敗亡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張居正推出“一條鞭法”改革時,正好海瑞任應天巡撫。海瑞在江南地區力推“一條鞭法”,因此江南地區是執行“一條鞭法”最徹底的。
張居正的“一條鞭法”實施後,以前由糧長代表官府收取田賦,現在由村長代表官府收取田賦後,再交給里正。
村長劉大貴挨家挨戶地走著,告知村民該繳納多少田賦。
劉大貴走到劉萬祿家,說你家有5畝地,應繳納1.71石米,如不繳奈米的話,可以折銀,按每石米2.14兩折算,應繳納折銀2.4兩;交給朝廷的“三餉”3錢3分7釐(即0.337兩);上貢物品的折銀,人均0.051兩銀子,你家有5口人,上貢物品折銀2錢5分5釐(即0.255兩);正役折銀,人均0.06兩,5口人須繳納3錢(即0.3兩)兩;雜役折銀,人均0.021兩,5口人須繳納1錢5釐(即0.105兩),以上合計3兩4錢(即3.4兩)。
劉雲龍一聽,自家的田賦達1.71石,平均稅率為0.342石/畝,比蘇州府的平均稅率0.28石/畝高了0.062石/畝,於是問道:“怎麼田賦又漲了?”
劉大貴說道:“哎,我也沒法子,這都是橫塘里正攤牌下來的。”
“肯定又有人家沒納稅。”
“即使你知道那些人家沒納稅,你又能奈何?算了,還是乖乖地交稅吧。”
劉雲龍聽後,心想這些事也不是一年二年得了,於是就沒再糾纏。他問劉大貴:“我們村裡紡的紗,不用繳稅了嗎?”
劉大貴朝劉雲龍搖了搖手,說道:“官府沒計入,我們就不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