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華盛頓,熱浪尚未褪去。但林肯紀念堂前的廣場上,人潮卻比熱浪更洶湧。
二十五萬人,黑壓壓地鋪滿了從紀念堂到華盛頓紀念碑之間的每一寸草坪。他們安靜地坐著,站著,等待著。
有人穿著禮拜日最好的襯衫,有人褪色的工裝上還沾著田納西的泥土,有人手裡攥著褪色的標語牌,上面寫著簡單的詞句:“工作”“自由”“現在就平等”。
陽光從林肯座像的身後傾瀉而下,給那個永遠沉思的巨人鍍上一層晦暗不明的色彩。
紀念堂的臺階上,一個黑人男子站在麥克風前。他身材不高,卻有一種奇異的重量感。
他面前是二十五萬人,身後是解放了黑奴的林肯。
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帶著南方浸信會佈道者特有的韻律,低沉,緩慢,卻像潮水一樣,一浪一浪地推向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i have a drea……”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兩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白人男子站在邊緣,與周圍興奮的黑人面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也巧妙地融入在支持者的人潮裡,並不十分惹眼。
他身邊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是他的摯友兼同事,維特博士。
維特博士聽得比傑克更專注,鏡片後的藍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我夢想有一天,在佐治亞的紅色山岡上,昔日奴隸的兒子和昔日奴隸主的兒子能夠像兄弟一樣,坐在同一張桌子旁……”
維特博士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林肯座像那張永遠憂鬱的臉上。他忽然低聲開口,聲音淹沒在歡呼聲中,只夠身邊的傑克聽見:
“不,這不公平。”
傑克微微側頭看他。
維特博士的目光沒有從林肯像上移開,繼續用那種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他沒有加上我們這種情況。永遠不會有人為我們站上那樣的講臺,永遠不會有人為我們喊‘i have a drea’。”
維特博士的手指,在身側極其輕微地碰了碰傑克自然垂落的手背,一觸即分,快得彷彿只是無意間的摩擦。
傑克的身僵硬了零點一秒,隨即恢復了常態。
他聳了聳肩膀,目光掃過周圍沉浸在演講中的人群,嘴角扯起一個略帶譏誚的弧度,同樣低聲回應:“放輕鬆,親愛的維特。至少在這裡,在今天,沒人會注意我們手放在哪裡。至於iec大會上的那點小插曲……”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自信:
“現場的記者,大部分都‘理解’並‘尊重’了技術討論的‘專業性’,拿了車馬費,知道什麼該寫,什麼不該細寫。剩下幾家不識趣的小報,即便登了點東西,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我的家族是日漸微弱了……”
傑克自嘲地笑了笑:“但‘亞當斯’這個姓氏,終歸曾在白色宮殿響起過兩次。一些殘餘的影響力,讓幾篇可能讓人不快的報道‘消失’或者‘變得乏味’,還是夠用的。”
維特博士終於將目光從演講臺收回,轉而深深地看著傑克。
陽光透過他鏡片的折射,在他眼底映出奇異的光彩。
他沒有接記者和報道的話題,而是突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卻又石破天驚的問題:
“傑克,你有沒有想過……讓你們的家族,出現第三位帶頭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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