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在旁邊探頭探腦地看了一圈,把江夏互到身後才忽然插嘴:“你還知道論壇?”
老師傅瞥他一眼:“怎麼,不像?”
“不是不像,”大老王撓撓頭,“就是覺得……這地方藏著掖著的,結果裡頭的人還挺時髦。”
老師傅沒理他,轉身走到另一排機櫃前,指了指小劉秘書正在使用的那臺“大黃二代”和旁邊的數據機,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老上海人特有的那種自來熟:
“儂弄個論壇,想法蠻好,打字傳訊息快,阿拉也試用過,靈光的。就是有一點……”
他轉過頭,看向江夏,用帶著濃重口音慢悠悠地說:“儂搞了半日天,又是加密又是聯網,結果只能傳文字,一張圖也傳勿過來。要是能像這臺‘照相電報’一樣,連圖帶字一道傳,隔開千山萬水也能看見原樣,格末真叫‘頂脫了’!”
咦?
江夏心中一動,重新仔細打量起眼前這位老師傅。能接觸到內部測試論壇,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其最大短板,還能用如此前瞻性的眼光看待“圖文並茂”的遠端通訊價值……
六十年代初的魔都,藏龍臥虎。在資訊傳輸、通訊工程這個領域,能有這般見識和資歷的……
一個名字忽然劃過江夏的腦海。
他想起之前在西九城郵電部弄交換機的時候,曾聽一位電訊界的老前輩閒聊時提起過,上海灘有位通訊領域的“老法師”,姓張,單名一個“煦”字,是真正華國自己培養起來的第一代通訊專家。
他1934年從交通大學畢業,後來考取公費留學,去了哈佛大學深造,拿到博士學位,專攻的就是長途電話工程和多路載波電話技術。1
940年,他毅然放棄國外優渥條件回國,先後在交通大學、金陵大學等校任教,把他所學最前沿的載波通訊理論帶回了華國的大學課堂。
前兩年為支援內地建設,奉命調往新成立的成都電訊工程學院任教。也就是這兩年,才因工作需要和身體原因,調回了上海。
這位可是真正的祖師爺級別的人物。
不說他後來被譽為華國光纖通訊的奠基人之一,就說他一生似乎就執著於一件事——讓華國的通訊技術,從理論到實踐,追上並趕超世界先進水平。
光是這點,就夠讓呆毛崽給他老人家磕一個了。
更不要說和學術上的精益求精不斷探索相反,他在生活上是簡樸到了極致。
這位祖師爺一雙老式的布鞋、一身半舊的中山裝,就是他幾十年一貫的“行頭”。
就連後來交大百年校慶的時候,和當時的中樞領導合影,這位都是這麼穿的著。
江夏壓下心裡的詫異,試探著開口:“老師傅,您……莫非是張煦先生?”
老師傅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沒想到你這小年輕還認識我。不錯不錯,我就是張煦。”
“久仰久仰!”江夏連忙伸手,“張教授,您怎麼在這兒……”
張煦握住他的手,擺擺手:“什麼教授不教授的,現在是落伍了!”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裝置,“搞了一輩子長途電話,現在來看看這些新玩意兒。你們弄那個論壇,我讓所裡的小年輕幫我註冊了個號,偷偷上去看過。文字傳得快,加密也做得好,就是不能傳圖……這不行。”
他說“不行”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認真得像個在課堂上給學生糾錯的老師。
“長途電話也好,電報也好,傳照片也好,歸根結底都是一件事——把資訊送出去。”張煦走到那臺大黃二代前,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了兩下,“你那個論壇,文字能傳,加密能搞,說明底子打得不錯。但資訊不光是文字,還有圖,還有資料,還有……將來還有很多我們想不到的東西。”
他轉過身,看著江夏,目光裡有一種老派學者特有的認真:“所以,儂要接著搞。把圖搞上去,把資料搞上去。將來總有一天,什麼都能傳,什麼地方都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