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洲一路走到此地,第一次見到如夫人這般的女人。”
紅憐夫人淡淡道:“你來到穎昌府,應該聽說了不少我的事蹟吧?”
“耳熟能詳。”
“那你應該知道,我最開始不過是一個乞丐。”
雲寐道:“從一個乞丐,到如今的地位,更勾起我的好奇心了。夫人可是有什麼奇遇?”
雲寐言語裡的探究意味極濃,白荼一錯不錯地盯著紅憐夫人,看她怎麼回答。
紅憐夫人先是一笑,煙桿往邊上一送,白衣少年順勢接過去放在案几上,又將一盞茶端來給紅憐夫人漱了口。
紅憐夫人吐出漱口水,不緊不慢道:“我聽說長洲能人異士輩出,其中有一類人叫制香師,所制之香有諸般妙用,你們莫非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不敢。”雲寐道:“我們的確是制香師。”
紅憐夫人以手支頤,“這麼說你們聞出來了,我身上的香?”
雲寐道:“恕我們好奇心旺盛,敢問此香來歷?”
紅憐夫人沒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望著窗外的春雲,眸色一時幽渺。
“二位既來這一趟,我們又頗有幾分緣分,可願意聽聽我一生的故事?其實說一生還為時尚早,但對於我而言。好像真的已經走完了一生。你們想要探聽的那支香的來歷就在我的故事裡。”
雲寐白荼都表現出了極濃厚的興趣,表示願意洗耳恭聽。
紅憐夫人於是娓娓道來。
6.
該從什麼地方講起呢,哦,就從我流落街頭做乞丐講起好了。那一年我只有八歲。
其實我生在不錯的人家,父親是東京一戶殷實的商戶,縱然給不了我錦衣玉食的生活,養活我完全不成問題。錯就錯在我母親只是他的一個外室,是他只有在途徑穎昌時才會來臨幸幾日的物件。我猜這樣的外室他有很多個,所以他才會那麼輕而易舉地將我們母女遺忘。
父親曾經承諾母親等他說服正室夫人,就把母親和我接到東京去住,但這位正室夫人彷彿永遠也說不服,我的母親抱著迫切的心情苦等,等來的卻是他的拋棄。
他人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寄給我們支撐家用的錢也越來越少,直到有一天人和錢都消失了。
母親不得不典當物品維持生計,家裡的東西一件件消失,終於到了再沒有東西可以典當的地步,母親只得賣掉房子,另賃了一間小民居為生。
很快連這樣的生活也無法維持了,雪上加霜的是,母親生病了。我記得那一年的冬天好冷,母親躺在一張薄薄的床板上,身上蓋著一件破襖,瑟瑟發抖。
我想為母親抓藥,可是我們手上僅剩十個銅板了,靠著這十個銅板又捱了十天,母親走了。
母親走後,房東用那件破襖將她捲了,扔到了大街上,我也被扔到了大街上。那天夜裡下了點小雪,無星無月,黑暗中雪花簌簌飄落,落到身上我已經感覺不到冷了。我守著母親坐了一夜,後來發生了什麼母親的屍體有沒有得以安葬我是怎麼熬過來的我全然記不得了。我只記得自那一天起我淪為了孤苦無依的孤兒,淪為了街頭巷尾討飯吃的乞丐。
我並不是時時能討到飯,大多數時候都得餓肚子,一餓餓上兩天、三天,又總是餓不死,只要給我逮到食物,哪怕只有一口,我又能撐上兩三天。
危險並不僅僅來自飢餓,還有暗處無數雙窺視的眼睛。……牙婆……牙郎,像我這種無依無靠流落街頭的小孩子最易成為他們狩獵的目標了,無需掏錢買,一個香糖果子就能哄走,轉手賣掉,獲利無數。
一個姓曹的牙婆盯了我很久了,一直苦無機會下手。一日,她見我餓得狠了,拿著一隻香噴噴的鴨腿靠近我,那鴨腿好香啊,即使隔得老遠我也能聞到那股誘人的香氣,我的胃難受地打成了一個結,我太久太久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鴨腿更是我無法想象的人間美味。
曹牙婆笑瞇瞇舉著鴨腿,“來呀,這是給你的,放心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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