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堡東南角，匠作區深處。
這裡原本是廢棄的磚窯，後來被墨垣看中，帶著徒弟和幾個信得過的工匠，用水泥和石塊加固了圍牆，單獨隔出了一片區域。沒有掛招牌，只有一塊簡陋的木牌釘在門口，上面用紅漆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大字：
禁地，火。
字是閻羅寫的，筆畫像用刀砍出來的，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兇悍。
蕭辰在門口停下腳步。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硫磺的刺鼻，木炭的煙燻，還有某種更微妙的、甜膩中帶著危險的氣息——那是硝石的味道。耳邊隱約能聽見裡面傳來小心翼翼的搗碾聲，和壓低嗓音的交談。
“王爺。”守門的兩個老兵躬身行禮。他們是閻羅親自挑的，嘴巴嚴，膽子大，家裡都受過王爺恩惠，絕對可靠。
“墨大匠在裡面？”
“在，正在試新配的方子。王爺，裡面……味道衝，還有點……躁得慌。”一個老兵猶豫著提醒。
蕭辰點頭，表示明白。他推開那扇包了鐵皮的厚木門，走了進去。
門內是另一番景象。院子不大，靠牆搭著幾個簡陋的草棚，棚下是石臼、石碾、篩子、大小不一的陶罐。七八個工匠正在忙碌，都穿著厚實的粗布衣服，臉上蒙著浸過水的粗布面巾，只露出眼睛。動作很輕，很慢，彷彿手裡捧著的不是粉末，而是燒紅的炭。
墨垣蹲在院子中央一個用石板圍起來的淺坑邊，坑裡鋪著細沙。他手裡拿著一個拳頭大小、用多層油紙緊緊包裹的球狀物，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細長的鐵釺，在球體上戳出一個小孔，插入一截浸了油脂的麻繩。
“大匠，王爺來了。”一個徒弟低聲提醒。
墨垣手一抖，但很快穩住，頭也不抬：“王爺稍等，馬上就好。”他專注地將麻繩插入約兩寸深，用溼泥小心地封住孔口，然後輕輕將這個“紙球”放進沙坑，退後幾步，對旁邊一個徒弟點頭。
徒弟手裡拿著火摺子，上前，點燃了露在外面的麻繩繩頭。嗤——繩頭冒出火花，迅速燃燒，朝紙球內部鑽去。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又退了幾步。
蕭辰也看著。他聞到的硫磺硝石味道更濃了。
滋——嘭！
一聲不算太響的悶響，沙坑裡的紙球猛地炸開，紙屑和內部的黑色粉末西散飛濺，大部分被沙坑擋住，但仍有少量激射到空中，燃起一片橘紅色的火光，伴隨著濃烈的白煙和刺鼻的氣味。火光持續了大約兩三息，才漸漸熄滅。
墨垣這才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轉過身，對蕭辰躬身行禮：“王爺，您怎麼親自來了？這裡危險。”
“不親自看看，心裡不踏實。”蕭辰擺擺手，走到沙坑邊。坑裡的沙被炸得西散，中心有個淺坑，邊緣的沙子被燻得焦黑。“威力如何？”
“比之前的方子強了三成，煙也大了不少。”墨垣指著沙坑解釋，“按王爺給的思路，調整了硝、硫、炭的比例，又加了點……別的料，燃燒更猛，煙大火大，聲音也響。用來驚馬駭人，效果應該不錯。但……”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極不穩定，受潮、撞擊、甚至研磨時溫度稍高，都可能自燃自爆。做好的‘萬人敵’，最多存放五天，必須用掉。”
蕭辰點點頭。這是這個時代原始火藥的侷限性，沒法強求。他看向旁邊草棚下，那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個同樣用油紙包裹、拳頭大小的球體，每個都連著截麻繩。
“做了多少？”
“三十五個。按王爺要求，每個裝藥一斤左右，外面裹了碎瓷片和鐵釘。”墨垣道，“用的時候點燃，投出去，落地炸開，火光煙霧能覆蓋方圓三步，瓷片鐵釘能傷及五六步內無甲目標。但王爺，這東西投不遠，最多二十步，而且點燃到爆炸，也就兩三息時間，投擲的人……很危險。”
蕭辰當然知道。這就是人肉炸彈的雛形，簡單，殘酷。他沉默了片刻，道：“一線峽，用多少，怎麼用，定了嗎？”
“正要請示王爺。”墨垣引著蕭辰走到院中一張石桌前，上面攤著一張一線峽的簡圖，“按閻將軍和龍將軍的設想，是等敵軍完全入谷，首尾被斷後，從兩側山崖大量投下，製造最大混亂。但老朽以為，不妥。”
“哦？說說。”
“其一，山崖太高，投擲不準，很多可能扔空。其二，峽谷狹窄，大量火藥同時爆炸，煙霧瞬間積聚不散，反而會遮擋我軍視線，影響弓弩射擊。其三，也是最要緊的，”墨垣指著峽谷兩端，“若大量火藥在谷中爆炸，山石崩塌，可能堵塞道路。我軍要追擊，要收降，都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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