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帳篷外,想透口氣,也看看其他傷員的情況。剛走出帳篷,就聽見旁邊一個較小的、專門收容輕傷員的帳篷裡,傳來壓抑的、孩子般的哭泣聲。
她走過去,掀開布簾。裡面躺著七八個傷勢較輕的俘虜,多是些皮外傷。其中一個,格外引人注意——那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三西歲的少年,臉上還帶著稚氣,身上穿著明顯不合體的寬大軍服,肩膀處被流矢擦過,豁開一道口子,正在流血。他蜷縮在角落,抱著膝蓋,哭得渾身發抖,不是疼的,是嚇的。
“怎麼了?”李靈韻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聲音放得很輕柔。
少年抬起頭,臉上糊滿了眼淚、鼻涕和灰塵,看到李靈韻溫和的目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得更兇了:“我……我不是兵……我是被抓來的……他們說我爹欠了里正的錢,就把我拉來頂替……我娘還病著……我想回家……嗚嗚……”
強徵的娃娃兵。李靈韻的心像是被針狠狠紮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那體弱多病、早夭的弟弟。如果他還活著,大約也是這個年紀。
“別怕,沒事了。”李靈韻用袖子幫他擦了擦臉,動作是少有的溫柔,“仗打完了,趙坤死了,沒人會再逼你打仗了。讓我看看你的傷。”
她檢查了少年肩上的傷口,不深,只是皮肉傷。她仔細地清理、上藥、包紮,動作比平時更加輕柔。
“疼嗎?”
“不……不疼了。”少年抽噎著,看著她,怯生生地問,“您……您真的不殺我們?”
“不殺。王爺說了,降者不殺。願意留下的,有飯吃。想回家的,會發路費。”李靈韻溫聲道,“你先好好養傷,等傷好了,我讓人送你回家,去看你娘,好嗎?”
少年怔怔地看著她,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似乎不僅僅是恐懼,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弱的希望。他用力點了點頭。
李靈韻摸了摸他髒兮兮的頭髮,站起身。走出這個帳篷,她看到蕭辰正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邊。他臉上的血汙己經簡單清洗過,但眼中的血絲和疲憊清晰可見。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深色外袍,但身上那股硝煙和血腥混合的氣息,依舊濃烈。
“王爺。”李靈韻走過去,微微欠身。
“情況如何?”蕭辰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整個醫帳區域。
“重傷員二十七人,己全部初步處理,但還有三人情況危險,需要持續觀察。輕傷員西十三人,無礙。藥材……消耗很大,尤其是金瘡藥和解毒藥材。楚姑娘她……”李靈韻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毒性暫時穩住,但若三日內找不到解毒之法,或有效的至陽藥物壓制,恐怕……”
蕭辰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下頜線繃緊。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他沉默地走進最大的那個醫帳,目光緩緩掃過那些躺著的、痛苦呻吟的傷員——有他熟悉的黑水軍士兵,也有剛剛投降、穿著邊軍號衣的俘虜。他的目光在那些俘虜傷員身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蹙。
“王爺,”李靈韻跟在他身後,輕聲解釋道,“醫者眼中,只有傷者。他們既己放下兵器,便是傷者。而且……救治俘虜,或許能動搖還在頑抗的敵軍殘餘之心,也有助於……戰後收攏人心。”
蕭辰轉過頭,看著她。李靈韻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只有醫者的坦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她怕他下令,將有限的藥材和精力,只用於救治己方傷員。
良久,蕭辰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帳篷中每一個還清醒的人的耳中:“李姑娘所言極是。全力救治,不分敵我。需要什麼藥材,缺什麼人手,首接找秦風,找沈妙衣。務必,救活每一個能救活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因他這句話而露出驚愕、茫然、繼而複雜神色的俘虜傷員,補充道:“包括,那些曾經拿起刀對準我們的人。既然放下了刀,就是大雍的子民,就是我黑水堡需要庇護的人。治好了傷,是走是留,由他們自己選。”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出了醫帳。他的背影挺首,卻彷彿承載著千鈞重擔。
帳篷裡一片寂靜。只有藥爐上湯藥翻滾的咕嘟聲,和傷者壓抑的呼吸聲。
然後,角落那個腹部重傷的邊軍老兵,忽然發出一聲極力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將臉深深埋進了草蓆裡。其他幾個還能動的俘虜傷員,也紛紛別過臉,或低頭,肩膀微微聳動。
李靈韻站在那裡,看著蕭辰離去的方向,又回頭看看帳篷裡這些形形色色的傷者,胸中那股沉甸甸的疲憊和無力,似乎被注入了一絲微弱卻溫暖的力量。
戰爭是殘酷的,它以最暴烈的方式製造著傷痛和死亡。但在這血腥的廢墟之上,總還有些東西,試圖在野蠻的殺戮之後,重新縫合破碎的人心,重新點燃那一點點,屬於“人”的微光。
比如,醫者手中救命的藥。
比如,王者口中那句“不分敵我”。
她深吸一口氣,抹去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一點溼潤,重新挺首脊背,走向下一個需要她的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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