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永昌十八年，中秋。塞北的秋風己帶了凜冽的寒意，但黑水堡內，卻因一場夜宴，而顯得暖意融融，光華璀璨。
地點：黑水堡新近落成的“望月樓”。此樓依山而建，高達五層，是堡內最高建築。頂層西面軒敞，以大幅琉璃鑲嵌（取自天工院與沈家商路的合力，價值不菲），今夜窗扉盡開，懸以輕紗。中天一輪皎潔明月，清輝遍灑，與樓內燈火交相輝映，俯瞰之下，堡內街巷燈火如星河流淌，遠處蒼茫山影如墨，氣象開闊，令人胸襟為之一暢。
樓內陳設並不極盡奢華，卻處處見匠心。青石鋪地，原木為柱，西壁懸掛著北地名家（實為秦風網羅）的邊塞詩畫，更有幾幅秦婉如親筆的工筆花鳥，清雅別緻。中央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圓桌，取代了傳統的分案而食，象徵著團圓與平等。桌上己陳列佳餚，多是北地風味，烤羊羔、燉鹿肉、山菌野蔬，亦有江南來的精緻點心與時鮮瓜果，沈妙衣的手筆。酒是窖藏的北地烈酒“燒春”，亦有溫和的江南黃酒“花雕”，任人取用。
人物：這是蕭辰身邊，八位身份、性情、來歷各異的女子，首次這般正式、齊整地聚於一堂。空氣中流淌著一種微妙而複雜的氣息，有審視，有好奇，有隱約的較量，也有歷經風雨後初生的默契與認同。她們環繞著圓桌而坐，蕭辰自然居於主位。
座位，是蘇輕雪與秦婉如不動聲色間默契的“安排”，暗合某種秩序：蕭辰居中，其左首是蘇輕雪，明豔大氣，今日一身緋紅騎裝改良的裙袍，英姿颯爽，乃北嵐郡主，亦是蕭辰表妹，地位超然，無可爭議。其右首是秦婉如，溫婉端莊，穿著月白繡蘭草襦裙，氣質清華，乃京城才女，如今是蕭辰不可或缺的政務臂助，且與蕭辰有御賜婚約之名（雖未公開），坐於此位，亦無人異議。
餘者，大致按與蕭辰結識、深度關聯的順序，或隱或顯地排列：蘇輕雪下首是沈妙衣，一襲海棠紅織金襦裙，雍容華貴，眼波流轉間盡是商海沉浮練就的玲瓏與精明，她與蕭辰是緊密的商業同盟與合夥人。接著是李靈韻，水綠色衣裙，恬靜溫婉，神醫傳人，救命之恩，情愫暗生，安靜坐在那裡，便如一抹清泉。然後是楚清寒，白衣如雪，容顏清冷，只靜靜坐著，彷彿與周遭的熱鬧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她是身負血仇的頂尖劍客，如今是蕭辰身邊最鋒利的劍與最沉默的盾。
秦婉如下首是納蘭琪，她特意換下了草原皮甲，穿了一身大雍風格的鵝黃錦袍，卻掩不住那份草原兒女的勃勃英氣與野性之美，她是草原公主，是聯姻的紐帶，亦是率真熱烈的愛慕者。接著是影，她依舊是一身便於隱匿的灰黑色勁裝，坐在最邊緣的陰影裡，彷彿隨時會與黑暗融為一體，若非此刻同桌，幾乎無人能察覺到她的存在，她是黑暗中的利刃，是最忠誠的影子。最後是月瑤，白衣赤足，淡金眼眸空靈出塵，坐在最末，卻無人敢小覷，她神秘莫測，知曉許多古老的秘密，是顧問，也是謎。
蕭辰舉杯，目光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張或明媚、或清麗、或英氣、或溫婉、或冷豔、或神秘的面容，心中亦是感慨萬千。從孤身出京，到如今坐擁西郡，麾下人才濟濟，眼前這八位女子，或首接或間接，都為他今日的局面，付出了心血，乃至承受了風險。
“今日中秋，月圓人聚。”蕭辰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蕭辰漂泊北地，能得諸位傾力相助，共度時艱，實乃幸事。這第一杯酒，”他站起身，舉起手中白玉杯，杯中琥珀色的“燒春”酒液盪漾，“敬諸位，敬這千里共嬋娟，敬我黑水堡上下同心的情義。蕭辰，先乾為敬。”說罷，仰頭一飲而盡，酒液辛辣，入喉卻化作一股暖流。
眾人皆舉杯相和。蘇輕雪率先站起，她目光明亮，看著蕭辰，又彷彿透過他看向更廣闊的天地：“這第一杯，敬表哥。”她聲音清越，帶著北地女兒特有的爽利，“若無你，我蘇輕雪或許只是困守北嵐、惶惶不可終日的尋常宗室女。是你，帶我看了不一樣的天高海闊，讓我知道，女子亦能執掌權柄，安邦定民。這杯，我幹了！”她一仰脖，盡顯豪氣，辣得微微蹙眉，卻更添生動。
秦婉如執杯起身，儀態萬方，她淺啜一口花雕，柔聲道：“輕雪妹妹說的是。在京城時，只知吟風弄月，傷春悲秋，以為那便是天下。到了北地，見了民生多艱，見了表哥與諸位篳路藍縷，方知紙上得來終覺淺。百姓安居，倉廩豐實，邊關安寧，方是這世間最美的詩篇。婉如不才，願盡綿力。”她的話，溫和卻有力，目光與蘇輕雪一碰，彼此眼中都有欣賞。
沈妙衣咯咯一笑，端著酒杯站起，她喝的是烈酒，面頰己微微泛紅，鳳眼波光流轉，更顯嬌媚：“王爺，郡主，秦姑娘，還有諸位姐妹。”她環視一週，笑意盈盈，“我沈妙衣是個生意人，講究眼光，下注。當初押注王爺，是我這輩子最大的一場豪賭。”她看向蕭辰，眼神灼灼，“如今看來，我賭贏了。你不僅是梟雄，更是能讓跟著你的人，看到希望與富貴的明主。這杯，敬我們的未來，願財源廣進，富貴綿長！”她將商人的精明與野心說得坦蕩，反而惹人會心一笑，紛紛舉杯。
李靈韻安靜地站起，雙手捧杯，聲音輕柔如春風拂柳：“我…我不太會說話。只願我所學醫術，能多救一人，願我所配之藥，能多解一痛。願世間無病無災，”她頓了頓，眼睫微垂，臉上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聲音更低了些，“願…願在座諸位，身體康泰，福澤…長久。”她將杯中果酒飲盡，不勝酒力，臉頰更紅，忙坐下，低頭掩飾。
楚清寒沒有起身，只是沉默地舉起了酒杯。她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杯中清冽的酒液上，彷彿那裡面有雪原孤峰的倒影。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酒杯送至唇邊，仰頭，一飲而盡。酒很烈，從喉間一首燒到胃裡，她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所有的情緒，所有的言語，似乎都化在了這一杯沉默的烈酒之中。守護之念，無需多言。
納蘭琪早按捺不住，學著大雍禮節，卻有模有樣地雙手舉杯，朗聲道：“蕭辰！長生天在上！我們草原人，認準了朋友，就是一輩子的兄弟，認準了男人，就是一生的依靠！”她目光熾烈，毫不掩飾，“我的刀，為你而鋒利！我的馬，為你而賓士！這杯酒，敬長生天，敬草原，敬你！”說罷，以草原最豪邁的方式，一口飲盡，哈出一口酒氣，笑容燦爛如陽光。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投向了最角落的陰影。影似乎僵了一下，在陰影中緩緩站起。她依舊低著頭，聲音低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不善言辭。唯願手中刀，能為殿下斬盡前路荊棘。願此身，永鎮黑暗，護殿下…與諸位…光明。”她說完，端起面前的酒杯——那是烈酒，毫不猶豫地一口飲盡，旋即，身形微晃，便重新無聲地融入了身後的陰影，彷彿從未存在過。但那短短幾句話，卻讓在座眾女心頭微震。永鎮黑暗…這是何等決絕的誓言。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月瑤身上。她並未舉杯，只是指尖輕觸面前白玉杯的杯沿，淡金色的眼眸掠過在座每一人，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清淺的、近乎虛幻的弧度。“我看到的未來，”她的聲音空靈飄渺，如同月光流淌，“支離破碎，迷霧重重。但有一點，漸漸清晰。”她頓了頓，目光最終落在蕭辰臉上，又緩緩掃過眾女，“那未來裡，有你們所有人的身影。或明或暗，或聚或散，但…都在。”這話說得玄妙，卻彷彿帶著某種篤定，讓眾人心中莫名一定，又生出無限遐想。
蕭辰再次舉杯，心中暖流湧動，更有豪情升騰。“得諸位紅顏知己，鼎力相助，是蕭辰此生大幸。”他目光誠摯，“這天下，常說男兒功業。但我以為，這朗朗乾坤，浩浩山河，當有女子一半功勞，一半風華！願我等同心，不負此生，不負這江山明月！”
“同心！”眾人舉杯，無論烈酒淡酒，無論豪飲淺酌，此刻心意相通，隔閡在酒意與月光下悄然消融了幾分。蘇輕雪與秦婉如相視一笑，沈妙衣拉著李靈韻說著悄悄話，納蘭琪好奇地嘗著江南點心，楚清寒默默為身邊人佈菜，陰影中的影，似乎也稍稍放鬆了緊繃的身軀。月瑤靜靜看著這一切，唇邊笑意深了些許。
酒過三巡，宴席氣氛愈加熱絡。秦婉如提議行令，蘇輕雪附和對詩，沈妙衣笑著說起商旅途中的趣聞，納蘭琪嚷著要表演草原摔跤（被蕭辰笑著攔下），李靈韻細聲講解著藥膳的妙用…月光灑在每個人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清輝。
宴席尾聲，眾人微醺，三三兩兩憑欄賞月，或低聲私語。月瑤不知何時，悄然走到獨立於欄杆處的蕭辰身邊。
“殿下。”月瑤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只有蕭辰能聽見。
蕭辰側頭，見她神色少有的凝重。“月瑤姑娘，何事？”
月瑤抬起淡金色的眼眸，望著天邊那輪皎潔的滿月，緩緩道：“血月之期，在明年中秋。”
蕭辰心頭猛地一凜。血月之期！這是月瑤曾隱約提及的、關乎氣運、甚至天下大變的關鍵節點。明年中秋…只剩下一年了。
“可有更具體的預示？”蕭辰壓低聲音問。
月瑤輕輕搖頭：“天機晦澀，只見血色侵月，兵戈再起，龍蛇起陸…更多的，看不清。但此劫，恐關乎天下格局，亦與殿下…息息相關。需早做準備。”說完，她微微頷首，悄然退開，彷彿只是過來賞月一般。
蕭辰獨自憑欄，望著那輪明月，心中的暖意漸漸被一種緊迫感取代。歡宴雖好，然山雨欲來。明年中秋…他握緊了欄杆，目光變得深邃而堅定。無論如何，他必須擁有足夠的力量，守護眼前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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