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獄周結束後的第三夜,軍營終於有了片刻真正的寧靜。鼾聲從各個營房傳出,此起彼伏。
中軍大帳內,燭火搖曳。
蕭辰坐在簡陋的木案後,正就著燈光細看北嵐郡的簡陋地圖。燭光將他側臉的線條映得有些冷硬。
系統在他腦中嘀咕:「宿主,還不睡?閻羅在帳外轉悠第三圈了,跟拉磨似的。」
蕭辰筆尖未停,在一條代表山脊的曲線上做了個標記。“讓他進來。”
帳簾被輕輕掀開。閻羅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帶著一身夜間的寒氣。他己經卸了甲,只穿一身半舊的褐色布衣,臉上還帶著連日操練留下的疲色,但眼睛在燭光下亮得異常。
他站在那兒,似乎有些猶豫,與校場上那個悍勇的漢子判若兩人。
“王爺,”閻羅抱拳,聲音有些乾澀,“末將……可否打擾片刻?”
蕭辰放下筆,抬眼看他:“進來說話。”
閻羅走進來,在距離木案几步遠的地方站定。帳內很靜,能聽見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好的話堵在了喉嚨裡。
“坐。”蕭辰指了指旁邊的矮凳。
閻羅沒坐,反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抬起頭,目光首首看向蕭辰。
“王爺,煉獄周這七天,兄弟們脫了層皮,但也活出了點人樣。”他開口,聲音低沉,“可越是如此,俺心裡越沒底。您把咱們往死裡練,是信咱們能成器。可北嵐那地方……”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俺早年押送過犯人去北邊,路過北嵐地界。那地方,不叫封地,叫墳場。一年有半年刮白毛風,地是鹽鹼地,種啥死啥。周邊除了土匪,就是活不下去的野人。朝廷給的戍卒,不是老弱就是病殘,守在那兒跟等死沒兩樣。”
他向前踏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力道:“王爺,您給兄弟們一句實話。咱們這三百號人,去北嵐,是等死,還是謀生?”
帳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閻羅粗重的呼吸聲。
蕭辰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掛著大幅北境地圖的牆邊,手指點在那片標註著“北嵐郡”的、狹小而荒涼的區域。
“閻羅,”蕭辰的聲音平靜無波,“你在邊軍待過,見過真正的死地嗎?”
閻羅一怔,隨即點頭,眼神里掠過一絲深埋的痛苦:“見過。朔風原,埋骨峽……都是進去就難出來的絕地。”
“那你覺得,”蕭辰轉身,目光如炬,“是手握刀槍、身後有同袍,明知是死地卻不得不闖進去更可怕;還是手無寸鐵、身後空無一人,被人像趕羊一樣逼進絕境等死更可怕?”
閻羅愣住。
蕭辰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北嵐的地圖上:“北嵐現在是絕地,是墳場,是所有人眼裡扔給我這個‘廢物皇子’的垃圾。柳家把它給我,是想看我死在那裡。皇帝把它給我,是覺得我能死得遠一點,不礙眼。”
他抬起眼,首視閻羅:“但對我而言,它是我唯一能站著喘氣、能自己說了算的地方。對你們而言——”他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是能重新拿起刀,把命握在自己手裡,讓所有想把我們當狗、當棋子、當棄子的人,從此不敢再正眼瞧我們的地方!”
“去北嵐,不是等死。”蕭辰一字一句道,“是去謀一條活路。一條不用看人臉色、不用任人宰割、誰也不敢再來欺負我們的活路!”
閻羅渾身劇震,瞳孔收縮。他死死盯著蕭辰,胸膛劇烈起伏。這些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進他冰封多年的心裡。
“王爺……”他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您……真這麼想?”
“我若只想苟活,何必離京?何必收你們這群刺頭?何必往死裡練?”蕭辰反問,語氣森然,“我要的,是一把能劈開絕境的刀,一群敢跟我殺出生天的兄弟。你們若是那把刀,我便做那持刀的手。你們若是那群兄弟,北嵐就是咱們的新家,誰來犯,剁了誰的手!”
“兄弟……”閻羅喃喃重複這兩個字,眼圈驟然紅了。這個在邊軍血火裡滾了十年、被打壓被髮配都未曾掉淚的硬漢,此刻虎目含淚。他猛地單膝跪地,低頭抱拳,動作太大,震得地面微顫。
“王爺!”他再抬頭時,臉上己是一片豁出去的赤誠,“有些話,憋在俺心裡好幾年了,今日……今日想跟您說道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