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光未明。
赤水原上的風，依舊帶著入骨的寒意，捲動營地上的旗幟，獵獵作響。但今日的營地，與往日截然不同。沒有晨起的喧囂，沒有埋鍋造飯的炊煙，只有一片肅殺沉凝的寂靜，以及黑暗中無數雙在熹微晨光中緩緩睜開的、閃爍著各異光芒的眼睛。
拔營的命令在半夜己悄然傳達。此刻，近兩千人的龐大佇列，己然集結完畢。甲冑的摩擦聲，戰馬偶爾的響鼻，兵器與革帶輕輕碰撞的微響，匯聚成一股低沉而充滿力量的潛流，在黎明的荒原上流淌。
最前方，是鐵山率領的“先登營”，約兩百人，皆是馮老虎舊部中挑選出的悍勇之輩，甲冑相對齊整，刀槍雪亮，沉默地立於馬上，如同一道黑色的鐵壁。其後，是龍戰親自統領的北嵐老卒和“陷陣營”混編的中軍，約六百人，軍容嚴整，殺氣內蘊，是整支隊伍真正的脊樑。再後，是秦風統籌的輜重車隊以及部分護衛，閻羅的“巡山隊”如同游魚般散在隊伍兩側和後方警戒。最後，則是扶老攜幼、但眼神中己少了許多惶惑、多了幾分堅毅的近千流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中軍前方，那杆在晨風中緩緩展開的玄色王旗，以及旗下那個挺拔如松的身影。
蕭辰己披掛整齊。一身玄色明光鎧在漸亮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外罩的素色披風垂至馬鞍，腰懸黑水刀。他沒有戴盔，墨髮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露出輪廓分明的側臉和沉靜如水的眼眸。晨風拂過他額前幾縷碎髮，他端坐於名為“墨雲”的黑色戰馬之上，目光平靜地望向北方，那座依舊籠罩在黎明前最深暗影中的城池輪廓。
秦風、龍戰、鐵山、閻羅，分列他左右。楚清寒則騎著她那匹溫順的白馬，稍稍落後半個馬身，與月瑤的馬車並行。她依舊是一身素白，只在腰間懸了秋水劍，晨光在她清冷絕倫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長長的睫毛垂下，不知在想些什麼。
整個隊伍，鴉雀無聲。只有旗幟在風中舞動的獵獵聲，以及遠處荒原上永恆的風嘯。
東方天際，終於撕裂了沉重的夜幕，滲出一線魚肚白。那光芒迅速蔓延，染亮了低垂的雲層邊緣，將一片金紅潑灑在無垠的荒原和遠山的輪廓上。沉寂了一夜的大地，彷彿在這一刻緩緩甦醒。
蕭辰緩緩抬起手。
身後，令旗搖動。
“出發——” 傳令官的聲音劃破寂靜，悠長而有力。
轟隆隆……
車輪開始滾動，馬蹄踏碎晨霜，沉重的腳步踩在龜裂的土地上，發出悶雷般的聲響。黑色的洪流，再次啟動，向著北方，向著那片被晨光逐漸勾勒出清晰輪廓的土地，堅定不移地湧去。
塵土，在隊伍後方揚起，如同一條土黃色的巨龍，蜿蜒在荒原之上。
蕭辰一馬當先，墨雲似乎也感受到主人心緒，步伐穩健而有力。秦風等人緊隨其後。楚清寒策馬，不疾不徐地跟了上來，與蕭辰並轡而行了一段。
荒原的風掠過耳畔，帶著清晨的涼意和塵土的氣息。西周只有行進的聲音，氣氛肅穆得有些壓抑。
忽然，楚清寒清冷的聲音，輕輕飄入蕭辰耳中，音量恰好只有兩人能聽見：
“緊張嗎？”
蕭辰微微側頭，看向她。晨光中，她白皙的臉龐彷彿透明，眼眸清澈，正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沒有太多情緒，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不緊張。” 蕭辰收回目光，望向遠方，回答得同樣平淡。
楚清寒沉默了片刻，目光依舊落在他線條堅毅的側臉上，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篤定：
“我不信。”
蕭辰怔了一下，隨即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他再次看向她，眼中帶著一絲難得的、真實的溫和笑意：“好吧，是有一點。”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彷彿是說給自己，也是說給她聽：“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這裡，” 他抬手指向前方那片越來越清晰的土地和城郭，“以後，就是我的地盤了。要在這裡活下來，站穩，讓它變得不一樣……想起來，肩上的擔子，確實不輕。這感覺，和以前帶兵打仗、奉命行事，不太一樣。”
這是他的封地，他的根基，他未來一切的起點。成敗在此一舉，那種沉甸甸的責任和隱隱的興奮交織的感覺，確實難以用簡單的“緊張”或“不緊張”來形容。
楚清寒靜靜聽著，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她忽然轉回頭，也望向北方，晨風撩起她頰邊一縷髮絲。她的聲音很輕，依舊沒什麼表情，卻清晰地傳入蕭辰耳中：
“你的地盤，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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