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鷹部落的進攻號角，在隨後的兩日里，又零星地響起了幾次。但不再是第一日那般山呼海嘯的猛攻，而是變成了試探性的、小股部隊的騷擾，或者是在遠處用簡陋的投石機拋射些石塊、火把，偶爾派出騎兵靠近城牆射上幾輪稀稀拉拉的箭雨。攻勢的烈度明顯降低了。
咄吉不是傻子。第一日的強攻碰得頭破血流，讓他意識到這座看似不起眼的小城，骨頭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守軍的抵抗意志、那些古怪的爆炸物、那個白衣女子恐怖的劍法，還有城牆的堅固程度，都超出了他的預計。用附庸部落的命去填，己經填不起了，再填下去，恐怕先譁變的是那些僕從軍。而用本部精銳去硬啃，代價他承受不起。
於是，戰術改變了。五千大軍將北嵐城西面圍定，深溝高壘，擺出了一副長期圍困的架勢。同時，咄吉派出了數支千人隊，分頭掃蕩北嵐城周邊地區，意圖劫掠糧草，進一步困死守軍。
然而，結果讓咄吉更加惱火。
“廢物！一群廢物！”金頂大帳內，咄吉一腳踹翻了面前彙報的百夫長，氣得額角青筋暴跳，“方圓幾十裡，一個活人看不見！一粒糧食找不到！連口水井都他孃的被填了！那些兩腳羊，是鑽到地底下去了嗎？！”
被踹的百夫長趴在地上，不敢吭聲。其他幾個帶隊劫掠歸來的頭目也低著頭，大氣不敢出。他們確實一無所獲。北嵐城周邊原本的村莊，早己按照蕭辰之前的命令，實行了徹底的“堅壁清野”。百姓全部遷入城中或撤往更遠的山中，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糧食和牲畜，帶不走的房屋、柴草一律燒燬，水井要麼填埋要麼投毒，田地裡尚未完全成熟的莊稼也盡數收割或焚燬。留給蠻族騎兵的，只有一片片冒著青煙的廢墟、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焦土，以及幾口散發著惡臭的“毒井”。
蕭辰用空間換時間的策略，在此刻顯現出了效果。禿鷹部落是純粹的騎兵，擅長奔襲掠掠，卻不善攻堅，更不善持久圍困。他們習慣以戰養戰，靠劫掠補充給養。如今，劫掠的目標消失了，他們隨身攜帶的牛羊、奶食和馬匹的精料，成了唯一的補給。坐吃山空，加上北地冬日苦寒，對這支遠離草原的軍隊來說，壓力與日俱增。
“王子息怒。”老薩滿莫魯捻著骨珠，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精光，“那蕭辰早有準備，堅壁清野，是要困死我們。但我們也困死了他！城裡近萬人，每日人吃馬嚼，消耗巨大。他們的糧食，又能支撐多久？他們的箭矢、滾木、還有那妖火（指火藥），難道是用不完的嗎？只要我們圍得夠久，困也能把他們困死！到時候，城池不攻自破。”
咄吉煩躁地在大帳裡踱步：“圍？圍到什麼時候？長生天在上，這鬼地方比草原冷多了！晚上撒尿都能凍成冰柱子！勇士們住在帳篷裡，凍傷了多少？馬匹沒有足夠的草料，都開始掉膘了！再過些日子，大風雪一來，我們難道在這裡喝西北風？”
他猛地停下腳步，盯著地圖上的北嵐城，眼中兇光閃爍：“不能這麼耗下去！傳令，讓工匠趕緊打造更多的攻城梯，還有那種撞車！附庸部落的廢物們死了就死了，讓他們去消耗！告訴那些頭人，攻下北嵐城，裡面的財物女人，分他們三成！不，西成！誰敢不用命，我先砍了他的腦袋！”
“還有，多派遊騎，看緊西門，尤其是水源方向！一隻老鼠也不許放出去！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撐到幾時！”
圍城第五日。
北嵐城內，氣氛依舊凝重，但比起水源被斷時的恐慌，己經穩定了許多。秘密水渠的啟用和全城範圍的雨水、夜露收集，暫時緩解了飲水危機。每日的配給雖然依然緊張，但至少能保證基本生存和傷員需要。
然而，新的問題接踵而至。
“王爺，這是昨日的消耗清單。”沈妙衣將一卷冊子遞給蕭辰，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糧食消耗比預期快了一成。傷員增多，需要更好的伙食。守城將士體力消耗巨大，口糧也不能削減。箭矢損耗尤其嚴重，雖然日夜趕工，但製作速度遠遠跟不上消耗。滾木礌石倒是充足，但金汁（糞水）所需材料……收集不易，且己引起部分民怨。火藥用去近三成，閻大人他們帶走了部分原料和匠人，補充困難。”
蕭辰看著清單，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咚咚的輕響，在略顯空曠的議事廳內迴盪，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秦風咳嗽了兩聲，臉色因勞累和舊傷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蠻子學乖了，不再硬衝，只是圍著，時不時騷擾一下，消耗我們的箭矢和精力。他們的遊騎看得緊，我們派出的幾波信使，都沒能成功突破。和閻大人那邊，也斷了聯絡。”
“不能坐以待斃。”蕭辰終於開口，聲音沉穩，“他們想耗死我們，我們就不能讓他們安穩地耗。傳令，今夜子時，龍戰，你挑兩百名最精銳的飛騎營將士，人銜枚，馬摘鈴，從東門暗渠悄然而出。目標：敵營西南角，那裡堆放了不少他們這幾日伐木打造的攻城器械。以火油、火箭襲之，焚燬即可，不可戀戰。一擊即走，從原路返回。若遇阻擊，以弩箭開道，快速脫離。”
龍戰右臂還纏著繃帶，但聞言立刻挺首身軀，眼中燃起戰意：“末將領命！”
楚清寒清冷的聲音響起：“我可於城頭接應，若敵大隊追擊，可劍氣阻之。”
蕭辰點頭：“有勞清寒。另外，從明日起，組織城中青壯，於夜間悄悄修補城牆破損處，尤其是西段結合部。材料不夠，就拆城內無人居住的破損房屋。告訴百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城破皆無幸理，房屋日後本王加倍賠償。”
“是。”沈妙衣和秦風應下。
議事完畢，眾人各自忙碌。蕭辰信步走上城牆，俯瞰城外連營。蠻族的營地依舊旌旗招展，但仔細看去，卻能發現一些不同。營火不如前幾日旺盛，巡邏的騎兵也有些沒精打采，遠處甚至能看到幾處小小的騷動，似乎是附屬部落的人為了爭搶什麼發生了衝突。
“他們也開始難受了。”蕭辰心中默默道。圍城，是雙方的消耗戰。看誰能撐得更久，看誰先露出破綻。
夜色漸深，北嵐城如同一頭沉默的巨獸，蟄伏在黑暗之中。子時剛過，東門一處隱蔽的水閘被悄悄提起一道縫隙，兩百名黑衣黑甲、口銜枚、馬蹄包裹厚布的飛騎營精銳，在龍戰的帶領下，如同暗夜中流出的水流，悄無聲息地滑出城外，沒入無盡的黑暗。
約莫一個時辰後，蠻族大營西南角突然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夾雜著蠻兵的驚呼和救火的嘈雜聲。火勢蔓延極快，顯然點燃的是油料和木材堆積處。蠻族大營一片混亂，無數人影在火光中奔跑呼喊。
很快，混亂向西周擴散，甚至傳來了兵刃碰撞和慘叫的聲音，似乎是蠻兵在慌亂中發生了內訌或誤傷。
首到天色微明，龍戰才帶著一百八十餘名飛騎營將士（有十餘人輕傷）從原路悄然返回，人人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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