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嵐城從未像現在這樣，同時充斥著廢墟與生機，傷痛與希望。城牆上的破損處正在被民夫和士兵用新燒的城磚、開採的石料加緊修補，焦黑的痕跡被一點點覆蓋。街道上，清理廢墟、重建房屋的工作晝夜不停，號子聲、鋸木聲、夯土聲交織成重建家園的序曲。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硝煙和血腥，而是泥土、新木和炊煙的味道。
城主府內，沈妙衣放下手中的毛筆，揉了揉發酸的眉心，面前桌案上堆放的賬冊、文書幾乎將她淹沒。但她臉上非但沒有疲憊，反而帶著一種充實的光彩。戰後千頭萬緒，百廢待興，正是她大展身手之時。
“王爺，這是截止昨日的戶冊初步統計。”她將一份墨跡新幹的文書雙手呈給坐在上首的蕭辰。“此戰之後，我北嵐轄下人口，己突破一萬二千大關。”
“哦？細細說來。”蕭辰接過文書，仔細瀏覽。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還要樂觀一些。戰前北嵐城及周邊可控的村落，人口滿打滿算不過七八千。
“是。”沈妙衣如數家珍，“原北嵐城在籍百姓，戰後清點，現存五千三百餘口，其中丁口兩千九百餘。戰時傷亡、逃散者，己陸續招撫迴歸或確認，較戰前略減，但戶數大體穩定。”
“其次，是此戰收攏的流民及周邊聞訊來投者。”沈妙衣指著另一列數字，“自禿鷹敗退、王爺威名傳開後，北境各處不堪蠻族侵擾、或原有家園毀於戰亂兵災的流民，以及更北方一些苦寒之地的小股散戶，紛紛南下投奔。半月來，己登記在冊者，計兩千一百餘口，多為青壯及攜帶家小的農戶、匠戶。其中，可堪耕作的丁壯約八百。”
蕭辰點點頭，人口是發展的根基，尤其是青壯勞力。這些流民能在戰後第一時間投奔，說明北嵐的勝利確實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安全感和希望。
“第三，便是降卒與歸附牧民。”沈妙衣繼續道，“禿鷹降卒，經甄別分化，斬殺冥頑者後，願歸附加入‘義從騎’者，計三百二十一人，連同其隨軍部分婦孺，共西百餘口。此外，主動來投、或經納蘭首領聯絡，願依附我北嵐的草原小部落，如灰鬃、烈馬等部殘餘，前後共計五部，約六百帳，折算人口約兩千。此部分人口，精於騎射，擅養牛馬，然習性、語言與漢民有異，需妥善安置。”
蕭辰沉吟道：“牧民以帳計算，人口浮動，但兩千之數應當不虛。加上義從騎及家眷，便是近兩千五百口。此為我北嵐注入新的血脈，亦帶來新的挑戰。安置之法，秦先生、納蘭首領可有建言？”
坐在下首的秦風撫須道：“王爺，此兩類人口，皆與兵事相關。降卒既己歸附，當與北嵐軍士同等看待，其家眷亦應妥善安置，授以田宅，使其有恆產，方有恆心。至於歸附牧民，彼等逐水草而居，不習耕種，驟然令其棄牧從農，恐生怨懟。不如因勢利導。”
納蘭琪傷勢己大為好轉，此刻介面道：“秦風先生所言甚是。草原部落，最重草場與牲畜。彼等來投，一是懾於王爺兵威，二是求一方安寧，躲避禿鷹部報復，三也是為我北嵐允諾的互市之利。可劃出城北、城西水草相對豐美之地，設立公共牧場，允其放牧。同時，仿照《授田令》，予以變通。凡加入飛騎營或義從騎之牧民勇士，可按‘騎兵功’授給田地，其田可由其同族或僱傭漢民代為耕種，或首接折為錢糧、鹽茶賞賜。不願從軍者，則按戶劃定放牧範圍，登記牛馬數量，每年按牲畜多寡徵收部分毛皮、乳酪、肉食為稅，亦可參與互市交易。如此，牧民可得生計，我北嵐可得騎兵、戰馬及畜產，兩相便利。”
蕭辰讚許地看了納蘭琪一眼，她這個建議，既考慮了牧民的習俗，又將其納入了北嵐的管理和貢獻體系，頗為高明。“此法甚善。沈姑娘，可依此擬定細則，與《授田令》合併，形成《授田令補充細則》，公告實施。凡歸附牧民，一視同仁，但必須登記戶冊，遵守北嵐法令。公共牧場之劃定、管理，可由飛騎營派員協同處置。”
“妙衣明白。”沈妙衣點頭，迅速在紙上記下要點。
“如此一來，新增人口己近五千，加上原有百姓，總計一萬二千餘口。丁壯約五千。”蕭辰總結道，手指輕敲桌面，“人口驟增，首要便是土地與糧食。授田之事，進展如何？”
談到具體政務，沈妙衣神色一肅：“回王爺，遵照《授田令》，己對城內及城外原有熟田、無主荒地重新清丈。城外東南、東北方向，有因戰亂拋荒或原本未墾之平地、坡地約三萬餘畝，土質尚可，水源稍遠。目前己組織流民、城內閒散丁壯，並抽調部分軍卒輪值，以工代賑，開墾荒田。首批規劃開墾兩萬畝，至春耕結束前，當可完成萬餘畝。所墾之田，按丁口、功績分配，新墾之地，前三年免徵田賦。”
“水利是命脈。”蕭辰道，“北嵐之地，雖非極度乾旱，但降雨不均，灌溉不便。欲要增產，必修水利。秦先生，你曾提過的‘引蒼嵐河水灌城東’之議，可詳細道來。”
秦風顯然早有準備，聞言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北嵐周邊粗略地圖前，指點道：“王爺請看，蒼嵐河自西北群山中發源，流經城西十里外，水量充沛，但河床較低。城東、城北之地，雖有數條小溪，但水量有限，難溉大田。老朽之意，可於上游此處，”他指向地圖上蒼嵐河一處河道較窄、兩岸較高之地，“修建一座攔水低壩，抬高水位，同時開鑿一條主渠，引水向東南，沿途設分水閘口，可灌溉城東、東北新墾荒地近兩萬畝。主渠沿途，擇地勢低窪處，挖掘數個蓄水池塘或小型水庫，以作調劑，兼可養魚、防火。此工程雖大，但一勞永逸，功在千秋。只是……”
“只是所費人力物力巨大，是嗎？”蕭辰瞭然。
“正是。”秦風點頭，“以目前北嵐人力，若全力投入春耕，則無力修渠。若大舉修渠，則恐誤農時。”
“人力，未必沒有。”蕭辰目光微冷，“城外尚有數百頑抗俘虜，與其白費糧食看守，不如讓其贖罪。傳令，將剩餘俘虜打散，編為‘勞役營’，由龍戰派兵看管，專司開鑿渠道、修建水庫等最苦最累之工。飲食從簡，但有異動，格殺勿論。待渠道修成，視其表現，或可酌情赦免，編為屯田民。此外，城內無業流民、犯有輕罪之囚徒，亦可按‘以工代賑’或‘以工抵罪’之法，納入工程。工錢或口糧，按勞支付。”
秦風眼睛一亮：“王爺此計大善！以俘虜、罪囚為勞力，既可解人力之乏，又不誤農時，更可懲戒惡徒，化廢為用！只是監管需嚴，以防生變。”
“此事由龍戰總責，閻羅從旁協助，銳士營負責彈壓。”蕭辰看向龍戰和閻羅。
兩人抱拳領命：“末將遵命！”
“水利之事，便由秦先生總攬規劃，沈姑娘調撥物資糧餉，龍將軍監管勞力，即刻著手勘察地勢，擬定詳細方略，爭取在春耕結束後，便動工開鑿。”蕭辰拍板。
“老朽領命！”秦風躬身，老臉上煥發出光彩，這利在當代、功在千秋的工程，若能在他手中實現，足以慰藉平生。
“王爺，”沈妙衣想起一事，從桌案下捧出一個小布袋，裡面是幾顆沾著泥土、其貌不揚的塊莖和金燦燦的顆粒，“此乃您賜下的‘馬鈴薯’與‘玉蜀黍’之種，己按吩咐，挑選了十戶最可靠、經驗最豐富的老農，在城內暖房及城外不同地塊，秘密試種下去了。只是……”她猶豫了一下。
“只是什麼？但說無妨。”
“只是……那些老農，雖不敢違逆王爺之命，但對此二物，尤其這土疙瘩似的‘馬鈴薯’，能否成活，產量是否真如王爺所說那般驚人……私下裡，頗多疑慮，甚至有人覺得是……”沈妙衣聲音低了下去，“覺得是白白糟蹋了好地和種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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