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大澤,澤隱島
月瑤從漫長的昏睡中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竹屋中一張簡陋的竹榻上。身上蓋著粗糙的麻布薄被,空氣中瀰漫著苦澀的藥味。窗外天光微亮,不知是清晨還是黃昏。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劇痛己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虛空感。彷彿身體被掏空後又重新填滿,但填進去的,是陌生的、沉重的東西。
記憶。
那些破碎的畫面,如同水底的卵石,在意識退潮後,清晰地顯露出來。不再是模糊的色塊和雜音,而是帶著溫度、氣息和情感的片段。
赤紅的月光下,母親抱著她狂奔,身後是沖天的火光和瘋狂的追喊。母親將她藏進一個樹洞,用身體堵住洞口,顫抖著聲音說:“記住,活下去…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回頭…”
然後是漫長的黑暗和顛簸。福伯沉默的背影,風沙中模糊的輪廓。他把她交給一對中年夫婦,鄭重地囑咐:“這孩子叫月瑤…忘記過去…好好活著…”
再後來,是斷雲谷的溪水聲,福伯日漸佝僂的身影,以及那個將她從血泊中救起、目光深邃而憂慮的男子——秦風。
“月瑤姑娘,你醒了?”薛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欣喜。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快步走到榻前。
月瑤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薛暮按住:“別動,你身子還虛得很。那百毒淬魂湯雖然拔除了蝕魂之毒,也傷了元氣,需得好好調養些時日。”
“薛大夫…”月瑤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我想起來了…一部分。”
薛暮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我知道。你在毒池中喊的那些話,老夫在外面聽見了一些。‘鑰心’…‘天門’…‘赤沙教’…”
月瑤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無聲滑落。那些記憶太過沉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是西域赤月古國遺民的後裔,是赤沙教苦苦尋找的“鑰心”——開啟那扇所謂“天門”的關鍵容器。她的母親,為了保護她,犧牲了自己;福伯,為了保護她,葬身荒漠。而她,揹負著這一切,卻渾渾噩噩地活了這麼多年。
“我…我該怎麼辦?”她睜開眼,看向薛暮,眼中是無盡的迷茫和求助。
薛暮沉默片刻,將藥碗放在床邊,緩緩道:“老夫與墨老怪商議過了。你體內的蝕魂之毒己基本拔除,記憶也恢復了一部分,這是好事。但你‘鑰心’的身份,註定會被赤沙教窮追不捨。此地雖隱秘,也非長久之計。”
“那…我該去哪裡?”
“秦大人那邊,老夫己設法傳信。”薛暮壓低聲音,“將你恢復記憶、以及‘鑰心’之事,告知於他。他身在京城,手握權柄,或有辦法為你謀劃一條出路。在此之前,你需在此安心養傷,不可輕舉妄動。墨老怪的萬毒窟和外圍陣法,可保一時平安。”
月瑤點了點頭,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秦風…那個將自己從血泊中救起、又輾轉託人救治自己的男子。他若知道自己是“鑰心”,會如何看待自己?是會像赤沙教一樣,將她視為開啟“天門”的工具,還是會…真的幫她?
她不敢深想。
“對了,”薛暮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物,“這是你昏迷時,一首緊緊攥在手裡的東西。老夫怕弄傷你,費了好大勁才取出來。”
那是一枚小小的、晶瑩剔透的冰藍色玉佩。正是秦風贈予她的“冰心”玉佩。
月瑤接過玉佩,指尖觸碰到那溫潤的玉質,一股清涼而安心的感覺順著指尖流入心田,彷彿能撫平她靈魂深處的創傷和不安。她將玉佩緊緊貼在胸口,彷彿抓住了溺水前的最後一根浮木。
“謝謝…薛大夫…”她哽咽著,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堅定。
薛暮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休息吧。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把身子養好。”
他端起空藥碗,轉身走出竹屋。門外,墨夷正蹲在藥爐前,往裡面丟著不知名的毒蟲乾屍,嘴裡哼哼唧唧。見薛暮出來,他抬眼瞥了一下:“那丫頭醒了?”
“嗯。記憶恢復了一些,情緒還算穩定。”
“穩定?”墨夷嗤笑一聲,“那是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攤上了多大的事兒。‘鑰心’…嘿,那可是能讓赤沙那幫瘋子不惜一切代價的東西。等她徹底想明白了,還能不能這麼‘穩定’,可就難說了。”
薛暮眉頭緊鎖:“墨老怪,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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