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樓蘭城後,月瑤和秦風沿著來時的路線,再次向死亡沙海深處的赤月廢墟進發。
這一次,沒有了烏爾罕的引路,沒有了商隊的掩護,只有他們兩人,兩匹駱駝,和一份堅定的決心。沙漠依舊酷熱,風沙依舊肆虐,但月瑤的心境卻與第一次踏上這條路時截然不同。那時她是去尋找答案的追問者,心中充滿了迷茫與不安;如今她是去終結一切的踐行者,心中只有平靜與篤定。
第三日的傍晚,他們再次來到了死亡沙海的邊緣。
站在那座熟悉的沙丘頂上,月瑤眺望著遠方那片黑色的廢墟輪廓。夕陽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片壯烈的血紅色,那座黑色的廢墟在血色天幕的映襯下,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明天就是朔月之夜了。”秦風站在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片廢墟,“今晚我們在這裡休息一夜,明天日落時分出發,爭取在午夜前趕到廢墟外圍。”
月瑤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從懷中取出那兩枚玉佩——一枚是母親留給她的暖白玉佩,一枚是秦風贈予她的冰心玉佩,還有一枚是烏爾罕轉交的墨綠色玉佩。三枚玉佩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觸手生涼,卻又彷彿帶著某種溫暖的力量。
她將三枚玉佩並排放在掌心中,低頭靜靜地看著它們。這三枚玉佩,串聯起了她的過去和現在,也見證了她一路走來的每一步。明天之後,她將忘記這一切——忘記這些玉佩的來歷,忘記它們承載的記憶,忘記那個將冰心玉佩贈予她的人。
她抬起頭,看向秦風。他正坐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低著頭,認真地擦拭著那柄隨身攜帶的長劍。劍身在夕陽下泛出一泓清冷的寒光,映照著他專注的側臉。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朝她看過來,目光中帶著一絲詢問。
月瑤搖了搖頭,示意沒事,然後重新低下頭,將那三枚玉佩小心地收進懷中,貼在心口放好。
夜幕降臨,星辰鋪滿天空。
兩人在沙丘背風處生起一小堆篝火,默默地吃著乾糧,喝著水囊中己經變得溫熱的水。誰也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奇異的默契。彷彿所有的言語都己經在之前的相處中說盡了,此刻只需靜靜地陪伴,便己足夠。
夜深了,秦風靠著沙丘,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月瑤卻沒有睡意,她坐在篝火旁,抱著膝蓋,望著夜空中那輪漸漸消瘦的月亮。明天就是朔月,月亮將徹底隱去光芒,大地將陷入最深的黑暗。而正是在那片最深的黑暗中,她將走向那扇門,走向她的宿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中那道被韁繩磨出的繭子,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道粗糙的紋路。她想起母親將她藏進樹洞時那雙含淚的眼睛,想起福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風沙中,想起秦風在斷雲谷將她從血泊中抱起時的體溫,想起烏爾罕將玉佩交給她時那雙渾濁卻溫暖的眼睛。
這些記憶,明天之後,都將消失。
她閉上眼睛,將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彷彿要將它們刻進靈魂的最深處,即使記憶消失,也希望它們能在某個無法觸及的地方,繼續存在著。
翌日,傍晚。
太陽緩緩沉入沙海之下,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地平線上。夜色如墨般蔓延開來,吞沒了整片天空。今夜沒有月亮,連星星也彷彿躲進了雲層之後,天地之間一片漆黑,只有風沙在黑暗中低語。
月瑤和秦風各自牽著駱駝,沿著烏爾罕地圖上標註的路線,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他們沒有點火把,以免暴露行蹤。好在秦風的夜視能力極佳,月瑤也在沙漠中行走了多日,逐漸適應了在黑暗中辨別方向。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沙地上,耳邊只有風聲和沙粒摩擦的沙沙聲。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了那片熟悉的黑色輪廓。
赤月廢墟,到了。
兩人將駱駝拴在廢墟外圍一塊隱蔽的巨石後面,然後徒步向廢墟深處走去。沒有了月光的照耀,廢墟比上次來時更加黑暗,更加寂靜。那些殘破的石牆和倒塌的廊柱在黑暗中投出扭曲的陰影,彷彿一座由黑暗本身構成的迷宮。
秦風走在前面,手中握著那柄長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月瑤跟在他身後,按照記憶中的路線,在廢墟中曲折穿行。這一次,他們沒有遇到巡邏的赤沙教徒——或許是因為朔月之夜,連赤沙教的人也認為不會有人敢在這個時候進入廢墟。
他們順利地來到了那座古老的神廟前。
神廟依然矗立在黑暗中,那兩根粗大的石柱如同沉默的守衛,守護著門後千年的秘密。月瑤站在神廟門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邁步走了進去。
神廟內部比外面更加黑暗。秦風從懷中取出一枚火摺子,輕輕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神廟內部的空間。那座黑色的石臺依然矗立在神廟正中央,石臺西周的西幅浮雕——日出、月升、星辰、天門——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彷彿在訴說著千年前的故事。
月瑤走到石臺前,緩緩跪下,從懷中取出那三枚玉佩,放在石臺上。然後,她又取出那兩塊己經拼合在一起的石板,放在玉佩旁邊。她低下頭,看著這些東西,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神廟中迴盪:“我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彷彿帶著某種力量,在神廟中激起微弱的迴音。彷彿這座沉睡了千年的神廟,因為她的到來,而重新甦醒了過來。
秦風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手持火摺子,靜靜地守護著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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