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濃墨，無星無月。定北城如同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病獸，散發著頹敗與不安的氣息。自從青石坡慘敗，柳文煥的統治變得更加乖戾和暴虐，宵禁提前，巡邏頻繁，稍有違逆便是鞭撻甚至殺頭，城中百姓噤若寒蟬，關門閉戶，只有更夫敲梆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更添幾分悽惶。
城西，靠近城牆根的一片低矮雜亂的棚戶區，空氣中瀰漫著汙水和垃圾的腐敗氣味。這裡居住的大多是貧民、苦力，以及一些見不得光的行當。一間門臉歪斜、招牌模糊的雜貨鋪，就藏在這片區域的深處，門口掛著兩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晃動的、鬼魅般的光影。
雜貨鋪的掌櫃劉老西，此刻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關門，而是縮在後堂一盞豆大的油燈下，數著桌上散亂的銅錢和一小塊碎銀子，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反而眉頭緊鎖，不時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顯得坐立不安。
他是柳文煥麾下劉偏將的遠房表親，靠著這層關係，在這片混亂之地開了這家雜貨鋪，明面上賣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暗地裡也做些銷贓、傳遞訊息的勾當。前些日子，一個戴著慘白麵具、聲音嘶啞的怪人找到他，給了他一筆不小的錢財，讓他接收幾批“藥材”，並按要求，秘密轉送給將軍府的特定聯絡人。他起初不知那是何物，但那怪人身上陰冷的氣息和麵具後毫無感情的眼神，讓他不寒而慄。後來，將軍府那邊隱約傳來風聲，再加上最近城中隱約飄散的、關於北嵐“妖法”和柳將軍與邪魔勾結的流言，讓他越發心驚肉跳。尤其今晚，本該是交接另一批“貨”的日子，但首到現在，城外一點訊息都沒有。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彷彿黑暗中有無數眼睛在盯著他。
“梆——梆梆——” 更夫的梆子聲由遠及近，又逐漸遠去。
劉老西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正想吹燈睡覺。突然，後窗傳來極其輕微的“篤篤”兩聲，像是夜鳥啄擊，又像是手指叩響。
劉老西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身看向後窗。窗紙上，映出一個模糊的黑影。
“誰……誰？” 他聲音發顫，手悄悄摸向桌下的柴刀。
窗欞無聲無息地被撬開，一道黑影如同狸貓般滑了進來，落地無聲。來人一身深灰色緊身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精光閃閃的眼睛。他反手關上窗戶，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你……你是……” 劉老西握緊了柴刀，卻不敢妄動。對方身上那股子冰冷肅殺的氣息，比那個白麵具怪人更讓他膽寒。
“劉老西？” 蒙面人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柳文煥給你的東西，放在哪裡？”
劉老西心裡咯噔一下，果然是衝著那要命的玩意兒來的！“好漢……好漢饒命！小的……小的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小的就是個本分生意人……”
“本分生意人？” 蒙面人，正是潛入定北城的閻羅，他向前逼近一步，聲音更冷，“野狗坡的貨，沒接到吧？”
劉老西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對方連野狗坡都知道！他最後的僥倖心理蕩然無存。
“東西……東西不在我這裡……上次，上次送來後，當天晚上就被將軍府的人取走了……真的！好漢饒命！小的只是傳個話，什麼都不知道啊！” 劉老西磕頭如搗蒜，柴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取走的是什麼人？東西放在將軍府何處？柳文煥打算如何使用？” 閻羅的問題如同連珠炮，不給對方思考的餘地。
“是……是劉偏將親自帶人來取的，用馬車拉走的，上面蓋著油布……具體放在哪裡，小的真的不知道啊！至於怎麼用……柳將軍……柳將軍好像提過一嘴，說……說等北嵐自己先亂起來，就……就往水裡……” 劉老西語無倫次，為了活命，把知道的和猜到的都倒了出來。
“水裡？” 閻羅眼神一凝，“哪裡的水？上游？水井？還是糧倉蓄水？”
“不……不清楚……柳將軍沒說那麼細……好像……好像提起過黑風澗……” 劉老西努力回憶著，他當時躲在內室，偷聽到隻言片語。
黑風澗？閻羅迅速在腦中調出定北城周邊的地形圖。黑風澗是流經定北城西北方向的一條山澗，是城內幾處水井的重要補給水源之一，下游也連線著通往北嵐方向的幾條溪流。若在此處投毒，確實能波及甚廣。
“柳文煥最近還見過什麼可疑的人？比如，戴白麵具的？” 閻羅繼續追問。
“見……見過！大概西五天前，夜裡，有個戴白麵具的怪人進了將軍府，待了很久才走……柳將軍親自送出來的，態度很……很恭敬。” 劉老西忙不迭地說道。
看來“地藏”己經和柳文煥接上頭了，而且很可能達成了更深的協議。閻羅心中雪亮，又逼問了一些將軍府的守衛佈置、柳文煥近期行蹤等細節。劉老西為了活命，幾乎知無不言。
問完話，閻羅看著癱軟在地、涕淚橫流的劉老西，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此人雖然是個小角色，但知道的太多，且與柳文煥、玄冥教都有牽連，留之無益。但此刻殺他，容易打草驚蛇。
略一沉吟，閻羅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紙包，捏開劉老西的嘴，將裡面一些灰白色的藥粉倒了進去，逼他吞下。“這是‘七日斷腸散’，若無解藥，七日後腸穿肚爛而死。想活命，就老老實實待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若敢向柳文煥或任何人洩露半個字，或者試圖逃跑……” 閻羅沒有說下去，但冰冷的眼神己經說明一切。這藥粉其實是秦風配置的普通蒙汗藥加一些無關痛癢的瀉藥混合物，但嚇唬劉老西這種膽小鬼足夠了。
劉老西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保證絕不敢洩露。
閻羅不再多言，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出，融入濃重的夜色。雜貨鋪內，只剩下嚇癱在地的劉老西，和那盞搖曳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油燈。
離開雜貨鋪，閻羅與分散在城中各處的內衛透過特定的暗號取得聯絡，彙總資訊。除了劉老西這條線，其他內衛也各有收穫：將軍府近期守衛明顯加強，尤其是後花園假山附近，夜間巡邏加倍，且有高手氣息隱現；柳文煥的心腹將領近日頻繁出入幾家藥鋪和獸醫站，大量採購石灰、硫磺等物，行為可疑；城西一處荒廢的城隍廟，夜間偶有不明身份的人影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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