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元十五年的冬，來得沒有一點徵兆。
不是北風捲著雪片子砸下來，是天自己“滅”了。
卯時剛過，原本該泛魚肚白的天際突然沉得像潑了濃墨，那墨色不是烏雲，是連光都能吞的“虛”——沒有厚度，沒有邊界，像一張巨大的、浸了冷水的黑絨布，兜頭蓋臉矇住了整個大辰疆域。西山礦場的探照燈剛亮起就“噗”地滅了，連燈絲熔斷的火星都沒濺出來；沙海日炎之城的長明燈晃了晃，燭火像被無形的嘴叼走，連一縷青煙都沒留。
“怎麼回事？！”
錢三寶正蹲在靈石庫房裡盤點，圓滾滾的手指剛碰到那塊刻著“沙海專供”的火髓晶，就覺著手裡的晶石猛地一輕。他低頭，就看見那塊昨天還泛著赤紅光澤的寶貝，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顏色，最後“咔”地一聲裂成八瓣，裡面的火靈氣像被抽乾的井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腰上掛了三年的靈石秤也跟著裂了，秤砣“哐當”砸在腳背上，可他連疼都感覺不到——那秤砣涼得像塊冰，半點靈氣都沒剩。
“胖子！火炮廢了！”
王二狗的破鑼嗓子從天工院方向炸過來，帶著哭腔。錢三寶連滾帶爬地衝出去，就看見王二狗蹲在一堆廢鐵旁邊，手裡攥著那把從不離身的扳手，面前是剛造好的第三十七門火髓炮——原本泛著銀灰光澤的炮身此刻像被鏽蝕了百年，表皮一片片往下掉，內部的靈氣迴路全斷了，連個零件都擰不下來。王二狗腳邊還扔著阿黍昨天給他繡的、用來擦扳手的手巾，此刻那手巾也蔫了吧唧的，繡著的太陽帕子褪成了灰白色。
“我的靈麥……”
老農張大爺撲在靈田的壟溝裡，枯瘦的手掌按在麥苗上。昨天還泛著淡綠靈光的麥苗，此刻像被霜打了十遍，葉片捲成了細筒，一捏就碎成了灰黑色的粉末，連點綠渣都留不下。他想起昨天阿黍還蹲在這兒給他遞過一碗靈麥粥，說“張大爺，等豐收了給您熬最稠的”，可現在，粥碗還在灶上溫著，麥苗卻全死了。
絕望像瘟疫一樣順著風往西處竄。
守礦的辰衛軍手裡的火髓步槍“咔嚓”一聲脆響，槍身的靈紋全滅了，變成了塊比石頭還沉的廢鐵；醫館裡李靈韻剛配好的靈藥，瓶塞剛開啟就散了藥效，原本泛著清香的藥汁變成了渾濁的苦水；就連皇宮觀星臺上，月瑤手裡那面從不離身的星盤，也“咔”地裂開了一道縫，銀白的靈光像漏了的氣球，瞬間黯淡下去。
“靈氣……全沒了？”
秦風站在觀星臺的臺階上，手裡的摺子己經變成了普通的宣紙，上面的硃批字跡淡得幾乎看不見。他抬頭望向天際，那團黑絨布似的天幕正在緩緩蠕動，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要從後面鑽出來。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是首接在所有人心底的識海里炸開的，帶著億萬生靈臨死前的尖嘯，冰冷、粘稠，像蛇信子舔過後頸：
“蕭辰。”
天幕猛地裂開一道縫，那團蠕動的“虛”終於露出了真容——沒有固定的形體，是一團由無數扭曲人臉拼湊成的黑色星雲，每一張臉都在哀嚎，有古赤月國的皇族，有被噬靈族吞掉的凡人，有連蕭辰都沒見過的遠古生靈。星雲中央浮現出一張巨大的臉，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森白的、由怨魂拼成的牙齒：
“你以為你集齊了星核，佈下了星網，就能擋住本座？”
虛煌的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震得人耳膜發疼：“萬法歸虛——你賴以生存的靈氣、你引以為傲的科技、你那可笑的星網，不過是我隨手撒下的塵埃。現在，我收走了。”
他話音剛落，那團黑色星雲猛地收縮，再膨脹——
“嗡！”
一聲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嗡鳴，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突然斷裂，瞬間掃過整個大辰疆域。
正在田間勞作的農夫只覺得手裡的鋤頭突然重若千鈞，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正在巡邏的辰衛軍只覺得體內的靈氣像退潮的海水，瞬間乾涸，連引氣入體的感覺都消失了；就連天工院裡剛造好的靈能飛艇，也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塵土。
“我的靈力……沒了？”
一個年輕的辰衛軍士兵驚恐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剛才還能輕易提起百斤重的火炮，現在連握緊槍桿的力氣都沒有。他抬頭看向身邊的戰友，發現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絕望——不是怕死，是那種賴以生存的、支撐了他們所有信念的力量，突然被抽走了的空洞感。
虛煌的笑聲在天地間迴盪，那張巨臉上的嘴巴咧得更大了：“工具沒了，你們什麼都不是。現在，我斷絕你們的聯結——讓你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孤立無援。”
黑色星雲猛地分裂出七道粗壯的黑芒，像七把黑色的巨劍，帶著撕裂一切的威勢，狠狠刺向七個靈脈節點的方向！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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