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漏之眼黑著，魂網斷著，碧落山安靜得像座墳。
蕭衍推開暖草居的門，門外沒有晨霧，沒有守心草的香，只有死寂的灰白。他低頭看了看掌心，金綠網紋徹底消失了，連個印子都沒留下，彷彿他這大半年的織網、連心、種魂，全是場夢。
可他胸口還留著那點微弱的搏動——不是心跳，是那粒網種在劍匣裡，隔著百里地傳來的、想要“活下去”的執念。這搏動不講道理，不靠連線，像根扎進凍土的芽，硬得硌人。
“得去坊市。”蕭衍低聲說，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木頭。
沈璃站在他身後三步，冰魄劍鞘垂在身側。鞘上金綠網紋剝落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萬年寒冰的本色。她沒說話，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冰山眼底那點空洞裡，還凝著一絲未散的“不想放開”。她沒問去坊市幹什麼，也沒問怎麼去——魂網斷了，星網路廢了，只能靠腳走。
“走。”她只說了一個字，轉身，冰藍劍光捲起蕭衍，化作一道流光，往山外掠去。
啞市，中州邊緣。
坊市還在，卻沒了往日的喧囂。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靈獸嘶鳴聲，全消失了。攤位還在，攤主還在，卻個個像被抽了魂，眼神空洞，動作機械。賣符的不再喊“雷符火符金剛符”，只是把符紙一張張擺開，擺得整整齊齊，像在完成任務；賣丹的不再吆喝“培元丹固本丹”，只是把丹藥倒進玉瓶，蓋上蓋子，動作精準得沒有一絲多餘；賣材料的不再招攬客人，只是低頭擦拭手裡那塊永遠擦不乾淨的玄鐵，擦得發亮，卻沒人買。
整個坊市，安靜得像口枯井。偶爾有修士走過，腳步聲清晰得嚇人，卻沒人交談，沒人眼神交匯，個個行色匆匆，彷彿多停留一秒都是罪過。絕心絲切斷了所有“連線”，也切斷了所有“交易”的慾望——買東西幹嘛？賣東西幹嘛？連“需求”本身，都被磨滅了。
蕭衍和沈璃落在坊市入口，腳步聲在死寂裡格外刺耳。幾個路過的修士瞥了他倆一眼，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警惕，只有一片漠然，隨即移開，繼續趕路，彷彿他倆只是兩塊礙眼的石頭。
“啞了。”沈璃低語，冰魄劍鞘輕輕點地，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這聲響在死寂裡盪開，驚得旁邊一個賣符的攤主手指顫了顫，隨即又恢復機械的擺符動作，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蕭衍沒說話，徑首走向坊市深處。他記得，啞市最裡頭，有個“破爛攤”，攤主是個叫“老啞巴”的煉器師，專收別人看不上眼的“廢料”——斷了的劍、碎了的鼎、燒穿的鍋、裂了的響木。往日里這攤子最熱鬧，因為老啞巴嘴碎，愛和人討價還價，吵得半條街不得安寧。可今天，破爛攤前空蕩蕩的，老啞巴坐在板凳上，手裡攥著把錘子，正機械地敲打著一塊廢鐵，“叮，叮，叮”，聲音單調，卻在這死寂裡，顯得格外執著。
蕭衍走到攤前，看著滿攤子的“廢料”：張老三斷成兩截的響木，牛猛踢歪的玄鐵錘碎片，馬快燒糊的扇面，卜算子扔進灶膛的卦書殘頁，賈半仙撒了一地的籤子，周管事熬粥穿底的鍋鏟，小竹碾碎的守神花瓣……這些被絕心絲拋棄的“無用之物”，此刻都堆在這裡，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老啞巴沒抬頭，依舊機械地敲著廢鐵，眼神空洞，動作精準。他敲一下，廢鐵上就冒出一點火星，火星滅了，再敲一下，再冒一點，週而復始，彷彿在完成一個刻進骨子裡的儀式。
“買東西。”蕭衍開口，聲音在死寂裡炸開。
老啞巴敲錘子的手頓了頓，沒抬頭，也沒回應，只是又敲了一下，“叮”。
蕭衍沒廢話，伸手從攤上撿起那半截張老三的響木。響木斷口粗糙，木紋裡還嵌著點金綠的網痕，摸上去冰涼，卻帶著一絲極微弱的、屬於張老三的“敲地脈”的執念。他又撿起牛猛的玄鐵錘碎片，碎片上沾著點牛猛手心的汗漬，聞得到那股憨傻的、屬於“娘擀麵案板下的貓”的氣味。他撿起馬快的焦黑扇面，扇骨上還留著馬快指尖的溫度；撿起卜算子的卦書殘頁，紙頁上還有卜算子掐指時沾的墨漬；撿起賈半仙的籤子，籤文“曬暖大吉”還依稀可辨；撿起周管事的鍋鏟，鏟柄上還纏著周管事用來防滑的麻布；撿起小竹碾碎的花瓣，花瓣雖然碎了，卻還透著一絲守神花的甜香。
他一件件撿起，擺在老啞巴面前，擺了滿滿一桌。每撿起一件，他胸口那點搏動就劇烈一分，彷彿這些“廢料”裡，還藏著網種想要汲取的“實”。
老啞巴終於停了錘子。他抬起頭，眼神依舊空洞，卻死死盯著桌上那堆“廢料”，枯瘦的手指在攤上摩挲著，從一塊碎片摸到另一塊碎片，動作慢得像在撫摸嬰兒的臉。他的手指劃過響木的斷口，劃過錘子的裂痕，劃過扇面的焦痕，劃過卦書的殘頁，劃過籤子的紋路，劃過鍋鏟的麻布，劃過花瓣的碎屑……每劃過一處，他空洞的眼底，就似乎亮起一絲極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光。
他沒問價，也沒討價，只是緩緩抬起錘子，指了指桌上那堆“廢料”，又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攤位，然後，把錘子輕輕放在了響木旁邊。
“以物易物？”蕭衍問。
老啞巴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又機械地敲了一下響木，“咚”。這聲“咚”比之前的“叮”沉悶許多，帶著木質的悶響，在這死寂的坊市裡，像一顆石子投入枯井，蕩起一圈幾乎感覺不到的漣漪。
蕭衍明白了。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靈石，不是法寶，是他金丹裡那六片僵首的葉子，最邊緣那片，剛才顫動時，飄落的一粒極細微的、金綠色的粉末。粉末落在響木上，瞬間滲了進去，斷口處的木紋微微亮了一線。
老啞巴空洞的眼底，那點微光似乎亮了一分。他緩緩放下錘子，從攤位底下摸出個巴掌大的、灰撲撲的陶罐，罐口封著泥，泥上蓋著張符紙，符紙己經泛黃，卻還透著一絲暖意。他把陶罐推到蕭衍面前，又指了指桌上那堆“廢料”，然後，重新操起錘子，繼續機械地敲打那塊廢鐵，“叮，叮，叮”。
蕭衍拿起陶罐，入手溫潤，不是靈力的溫，是像揣在懷裡多年的舊物的溫。他揭開泥封，一股混合著酒麴醇、糖霜甜、炭筆焦、花香淡、藥汁苦、餅香暖、算盤脆的氣味，撲面而來。罐裡不是丹藥，不是靈液，是半罐混著七種氣息的、金綠色的粉末——那是原界七老畢生執念的濃縮，是網種斷連前，最後一點“實”的留存。
沈璃看著那罐粉末，冰魄劍鞘上的寒冰似乎化開了一絲。她伸手，指尖沾了點粉末，放在舌尖，嚐到了熟悉的、屬於碧落山的暖。她沒說話，只是把劍鞘往陶罐邊上一靠，劍鞘上最後一點金綠網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夠了。”蕭衍蓋上泥封，把陶罐貼身收好。他看向老啞巴，老啞巴依舊機械地敲著廢鐵，眼神空洞，卻在他轉身的瞬間，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這點頭，不是交易達成，是“實”對“實”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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