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關的風，和別處不一樣。
別處的風是吹過來的，落雁關的風是撞過來的——從關外大漠一路狂奔幾百里，到了這道城牆底下，沒路了，就狠狠地撞上去。“砰”的一聲，撞在青磚上，碎成無數股氣流，從垛口的縫隙裡鑽進來，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蕭衍三人走到關門口時，正是黃昏。
落雁關的城牆比京畿的還高，青磚縫裡長著枯草，垛口上插著鏽跡斑斑的旗杆，旗子早就不見了，只剩一根光桿在風裡晃盪。城門口站著兩個守軍，盔甲倒是齊全，但臉上的表情——蕭衍只看了一眼，心裡就沉了一下。
那不是戍邊將士該有的表情。
戍邊的人，風吹日曬，皮膚粗糙，但眼裡有光——那種“老子守著這道關，身後是萬家燈火”的光。可這兩個守軍，眼神像兩口枯井，黑沉沉的，什麼都沒有。他們看著三人走近，沒有盤問，沒有伸手要路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就像三塊立在門口的石頭。
“不對。”陸長纓壓低聲音，“這關裡的人，不對勁。”
進關之後，這種“不對勁”更明顯了。
街道很乾淨，房子很整齊，集市上有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攤位擺得規規矩矩，東西碼得整整齊齊。但——太安靜了。
不是沒有聲音。有聲音——腳步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都有。但這些聲音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平，淡，沒有起伏。賣菜的不吆喝，買菜的不還價，付了錢拿了菜就走，全程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女人從肉鋪出來，手裡提著一塊五花肉。她走到家門口，推開門，裡面一個男人坐在炕上，面前擺著一碗粥。女人把肉放在桌上，男人看了一眼，沒說話，拿起筷子開始吃。女人坐在他對面，也沒說話，就那麼坐著。
沒有“你今天買了什麼”，沒有“這肉多少錢”，沒有“孩子什麼時候回來”。兩個人像兩個擺件，被放在同一個房間裡，各自待著，互不相干。
“這叫——無夢。”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三人轉頭，看到一個穿著舊軍袍的老頭，靠在牆根底下，手裡攥著一杆旱菸袋。菸袋鍋子早就涼了，但他還攥著，像是忘了放手。
“老人家，什麼叫無夢？”蕭衍蹲下來，和他平視。
“就是——不做夢。”老頭吐出三個字，聲音像破風箱，“一開始大家還高興呢，說“哎呀，終於睡踏實了，一覺到天亮”。俺也高興——俺當了三十年兵，在關外睡了十年地窩子，落下一身毛病，天天晚上做噩夢，夢見戰鼓響、號角吹、兄弟們倒在血泊裡。不做夢？好啊！”
他頓了頓，旱菸袋在手裡轉了一圈。
“可半個月前開始，不對了。俺發現俺不想說話了。不是不想說，是——沒話說。以前俺跟老伴兒能嘮一晚上——今天營裡誰偷了誰的地瓜，明天誰家媳婦生了胖小子，後天誰家的雞跑俺家院子裡下了個蛋。現在……啥都不想說。不是沒話找話，是心裡——空了。”
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這兒，空了。像被人拿勺子挖走了一塊。不是疼，是——沒感覺了。孩子從關外回來探親，俺看著他，不親。老伴兒病了，俺看著她躺在床上，不急。兄弟戰死了，俺聽到訊息，不哭。”
老頭的眼圈紅了，但眼眶是乾的——沒有淚。
“俺當了一輩子兵，見過死人，見過血，見過兄弟腸子流出來還笑著跟俺說“沒事，俺命大”。俺哭過，恨過，怕過。現在——啥都沒有了。不做夢了，心就幹了。”
蕭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按在老頭的手腕上。不滅葉的氣息順著指尖探入老頭的經脈——在老頭的心脈深處，他看到了一個灰白色的、薄如蟬翼的東西。那東西像一層膜，貼在“情”的根上，把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牽掛、所有的記憶，全部——隔開了。
“夢被抽走了。”蕭衍收回手，聲音低沉，“不是不做夢。是夢——被人拿走了。”
關外的風，在夜半最深的時候，會變方向。
白天它從大漠往關內撞，夜裡它從關內往大漠抽——像一口巨大的呼吸。而就在關牆和沙漠交界的那道風口上，有一頂灰白色的帳篷。帳篷不大，像一朵長在戈壁灘上的蘑菇，不起眼，但——蕭衍的不滅葉，在靠近那頂帳篷的時候，劇烈地顫了一下。
帳篷裡，沒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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