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卿,”幽王清了清嗓子,“本想與諸卿盡興,奈何總有俗務擾人。剛接到沿江各州府的急報,說是今春雨水較往年同期多了不少,長江水位上漲頗快,鄱陽、洞庭諸湖亦水面開闊。雖未成災,然防汛之事,不可不防啊。”
他目光掃過席間諸人:“防汛固堤,需徵發民夫,調配錢糧。此事關乎江南百萬生靈,還望諸卿鼎力支援,回去後與各家族中、地方官吏妥善商議,儘快將人丁、錢糧數目報上來,及早動工,以安民心。”
方才還熱鬧的宴席,瞬間安靜了不少。
王衍捻鬚沉吟,緩緩道:“殿下心繫黎民,老朽感佩。防汛固堤,確是當務之急。我王家在沿江有田莊數處,願出壯丁五百,錢五千緡,以應國事。”
有人帶頭,其他幾家也紛紛開口,或出人,或出錢,數目多少不一,但場面話都說得漂亮。
幽王臉上重新露出笑容,正要嘉勉幾句,卻聽一個聲音響起:
“殿下,諸位公卿,”說話的是顧愷之,他站起身,拱了拱手,神色凝重,“顧某近日檢視近十年江河水文記錄,並今歲開春以來雨量測算,深覺此次汛情恐非比尋常。去歲秋冬,上游雨雪亦豐,今春雨水又連綿,江河底水本高。眼下水位雖尚未及警戒,然若五六月間汛期主雨帶北抬遲緩,或再有降雨,恐有疊加之患。屆時,恐非尋常征夫固堤所能抵禦。需提早籌劃,加高加固險工險段,疏浚下游河道,並預備沙石木料等防汛物資,更需統一排程沿江州縣人力物力,方可保無虞。眼下所議錢糧人丁,恐……猶有不足。”
席間再次一靜。
不少人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出人出錢已經肉痛了,還要加碼?還要統一排程?那各家利益如何協調?
“顧先生未免太過危言聳聽了吧?”一人嗤笑道,“我江南年年防汛,哪年不出點銀子、派點人?不也都安然度過了?今歲雨水是多了些,可也未見得就能成什麼大災。依我看,按往年常例辦理即可,何必興師動眾,勞民傷財?”
“正是,顧兄精於計算,但天時難測,或許過幾日便放晴了呢?此時大張旗鼓,反易引起民間恐慌。”
“殿下,防汛固然要緊,然亦需體恤民力。去歲稅收本就不豐,若再加重攤派,恐生民怨。不若令各地官府自行籌措,量力而行。”
反對之聲漸起。
涉及切身利益,這些世家大族的代表們立刻精明起來,誰也不想多出錢,當然,他們更不願將自家掌控的人力物力交由王府“統一排程”。
幽王聽著下面的爭論,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何嘗不知防汛重要,但若要強行從這些世家大族口袋裡掏更多錢、調更多人,勢必阻力重重。
他這幽王的位置,很大程度上也需倚仗這些地頭蛇呢。
“好了,”他定論,“顧先生所慮,不無道理。然諸卿所言,亦是為國為民之思。這樣吧,防汛事宜,就由王府長史總領,會同工部、戶部官員,並沿江各州縣,參照往年成例,酌情辦理。務必確保大汛無虞,亦不可過分擾民。諸卿回去後,也請盡力協助地方。”
這話等於和了稀泥,顧愷之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被身旁的同僚輕輕拉了一下衣袖。
他看了看幽王有些不耐的臉色,又瞥了一眼席間諸多不以為然的面孔,終是暗歎一聲,沉默地坐了回去。
謝仲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隱憂更重。
曲水流觴宴繼續,絲竹再起,詩文又續。
宴席散時,已是華燈初上。
雨仍未停,反而下得更密了些。各家奴僕提著燈籠,引著主人登上馬車。
謝仲孺坐在車廂內,閉目養神。
“父親。”坐在他對面的,是他的長子謝琰,“今日宴上,觀幽王與諸公所言,江南上下,恐對今歲汛情,並未真正重視。顧世叔所言,句句在理,卻……”
“卻無人願聽。”謝仲孺睜開眼,接了下去,“可長江一旦決口,便是金陵,又真能高枕無憂?”
“父親所言極是。”謝琰道,“且,北邊……那位陛下,在幷州、司州大力興修水利,治理河汾,聽聞去歲幷州便因此免於大澇。兩相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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