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有那麼一瞬間,言啟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停滯了。
尖銳的嗡鳴聲憑空出現在他變得一片空白的大腦裡,叫他的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再也聽不到暴雨滴落在樹葉的聲音,更別提明安那微弱的,彷彿將要消失的呼吸聲。
“呼吸……”當言啟臉上沾染上的血跡都被雨水沖刷乾淨的時候,他終於不再只僵硬地跪在明安身邊,而是雙眼無神地喃喃自語起來:“呼吸,言啟……”彷彿只有這樣提醒自己,才不至於讓他連如何呼吸都忘記。
明安靜靜地躺在原地,剛剛還放在言啟臉上的手早已隨著昏死過去的動作垂落在了地上。從言啟的角度看過去,剛好能看到他手下不斷被雨水沖刷出來的血水,以及戴在他小拇指上的,早已磨損到快要裂開的草編戒指。
言啟感覺自己腦中的嗡鳴聲更大了。
自從言啟在極夜期把那戒指套在明安的小拇指上後,除了在床上,言啟幾乎都沒有見到明安把戒指取下來過。那簡陋的,連朵花也沒有的草編戒指就那樣一直牢牢地捆在明安的小拇指上,被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延長其壽命的明安愛惜地,鄭重地佩戴著。
就像明安對他一樣。
言啟眼前一片模糊。
在這種時刻,他已經分不清自己眼前裡的水霧是雨水還是淚水造成的,只能無力的任由它們模糊自己的視線,都忘了自己還能抬手將其擦掉。
巨大的無力感席捲了他的整個身體,他知道不該這樣,但他沒有辦法。
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狀態了,上一次還是他誤以為明安將他當作角鬥士推出去打怪物的時候。那時的他為自己的命運感到不公,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憤怒,而這一次,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悲傷。
快要讓他整個身子都變得麻木的悲傷。
他應該要想一點辦法,解決現在的問題,保住明安的性命的。言啟想。但他什麼也想不到,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剩下的只有痛苦和怨恨。他痛苦自己沒有明安那樣可以治癒人的異能,痛苦自己沒能派上更大的用場讓明安不至於受傷至此。他怨恨那不知名的,莫名其妙將明安傷成這樣的獸人,他甚至怨恨上帝,怨恨老天爺,怨恨它們讓他在平靜的日常遭遇世界末日,又讓他在好不容易安穩下來後一腳踩進了蟲洞,來到這荒蕪的,野蠻的,動不動就是一整個月奇怪氣候的星球上。
他唯一不怨恨的是這一切讓他遇到了明安,但他沒辦法不去怨恨老天爺讓他經歷現在這一遭。
即便在世界末日的時候,他都沒有親眼見到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死去,但現在,在他好不容易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但還沒來得及告訴明安他也愛他的現在,卻要看著自己的愛人死去。
這叫他如何能不怨恨呢?
要不是他已經被悲傷釘在了原地,他都想仰天長嘆,質問一下老天為什麼這麼恨他了。難不成真的是因為他本命年沒穿紅內褲這種可笑的理由嗎?
他現在甚至都沒辦法因為這樣無厘頭的理由笑一聲了。
“不能這樣……”言啟再次自言自語起來,用盡全力讓自己首先找回眼中的焦距,“不能這樣,站起來,言啟……想想辦法……”
“喵——!”在言啟的唸叨聲越來越頻繁迅速的時間,幼貓尖利的叫聲響徹雲霄,帶著穿透言啟腦中屏障的力量,終於讓言啟回過神來,用力地擦了一下自己溼潤的眼眶。
雨聲重新回到了言啟的大腦裡,他眨眨眼,這才發現幼貓已經蹲在明安的頭邊叫了他許久了,卻因為他受到的衝擊而一聲也沒有傳到他的耳朵裡。
“對不起,小花。”言啟給了自己一巴掌,深吸一口氣,伸手將溼淋淋的幼貓揣進了懷裡,用力咬著自己的下唇,小心翼翼地側耳去聽明安的心跳聲,發現明安的心跳雖然微弱,但仍然在平緩地跳動著。
長舒一口氣。言啟又給了自己一巴掌,以懲罰自己平白耽誤了這麼久的時間。臉頰上的疼痛終於讓他想起來明安一直想讓他自行前去的地方——飛船。
那個能直接回到獸星的飛船!
將自責的心情放到一邊,言啟彎腰拉起明安的手臂,用盡全力將明安背了起來,向他認為對的方向走去。但說是背,他更多也只是拖著明安,因為明安不僅比他更高更壯,還因為失去了意識變得更沈重了,叫他得咬著牙用盡全力才能拖著明安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他甚至還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對不對,但也沒辦法了。
“我求求你了,老天爺……”艱難行走的間隙,言啟沈聲向他知道的所有神祗禱求得一個保佑:“玉皇大帝也好、上帝也好、佛祖也好、真主也好……拜託你們,讓我走在正確方向上,讓我帶著我的愛人回到他的家鄉,讓他活下去……拜託了,我這一生都沒有求過你們什麼事,只有這個願望,我希望你們能替我實現,日後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拜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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