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親戚告訴王塗俊，胡某兵被抓住了。王塗俊坐在床沿上，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紅紅的，但已經沒有眼淚了。眼淚在頭幾天就流乾了，剩下的只有一雙乾涸的。佈滿血絲的眼睛。
“他會被判死刑的。”親戚說。
王塗俊又點了點頭。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王塗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看起來像一尊被風化了的雕像。
“以後反正該怎麼過還怎麼過。”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出這麼大的事，那個屋......以後看心情，調整好了再看。”
他說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失去全部家人的人。
但正是這種平靜，讓人心裡發酸。
該怎麼過還怎麼過。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必須活下去。不是因為他想活下去，而是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他有父母要送終嗎？沒有了。有妻兒要照顧嗎？沒有了。有女兒要看著長大。嫁人。生子嗎？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
他活著的理由，在四月二十一日那天下午，被一把鐵鍬和一把尖刀全部奪走了。
剩下的日子，只是日子而已。
法院的判決來得很快。
胡某兵，故意殺人罪，致三人死亡，手段極其殘忍，社會危害性極大，依法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宣判那天，胡某兵站在被告席上，穿著橘黃色的號服，頭髮已經被剃短了。他看起來更老了，也更小了。老的是臉上的皺紋和佝僂的背，小的是他的眼神，那眼神像一個迷了路的孩子，四處張望著，找不到方向。
法官宣讀判決書的時候，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唸叨什麼，但沒有人能聽清。
宣判結束後，他被帶出法庭。經過旁聽席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座位。王塗俊沒有來。
他停了一下腳步，被法警輕輕推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走出法庭大門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藍得不像是給一個死刑犯看的。
他突然開口說話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再也不會有這種事了。我如果是回去的話......準我再回去的話，你要拿多大的地方，給他算了。”
法警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但胡某兵自己知道。
他在說那棵樹。
那棵他父親種的樹，那棵他拼了命也要護住的樹，那棵讓他殺了三個人。也讓他自己走上死路的樹。
如果還能回去，如果還能重來一次。那塊地，不要了。那棵樹，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
他給了王塗俊一塊地，然後因為一棵樹，拿走了王塗俊三個人。
他算不清這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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