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陳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看到了。
眼前這個自稱“老鬼”的男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亮起的不是那種提到聖地時該有的，近乎於燃燒的火焰，而是一道更實在，更黏膩的光，像是餓了三天的野狗看見了肉骨頭。
那裡面，沒有信仰，只有赤裸裸的，對金錢的貪婪。
“老鬼”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連忙乾咳了兩聲，掩飾道：“這個......這個自然是不能跟國統區比的。但是......我們的誠意，是十足的。”
他搓了搓手，把那兩半張法幣往自己這邊攏了攏，身體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準備說出最後那句決定生死的暗語。
“星火燎原......”
就在他那乾裂的嘴唇，即將吐出後面那兩個字的時候。
一股尖銳到彷彿能刺穿顱骨的劇痛，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最深處炸開！
一幅破碎。顛倒，卻無比清晰的黑白畫面，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強行撕裂了他的意識！
軍統情報處的一間辦公室裡。
眼前這個自稱“老鬼”的男人，正卑躬屈膝地，對著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軍官點頭哈腰。那個軍官的臉上，帶著一絲輕蔑的笑，隨手將幾根明晃晃的金條，扔在了桌上。
“事成之後，這些，都是你的。”
“老鬼”的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貪婪的笑容，他伸出雙手，幾乎是撲上去，將那幾根金條死死地攥在了手裡。
畫面，戛然而止。
現實中，時間甚至沒有流過十分之一秒。
“老鬼”那乾裂的嘴唇，還在微微張開，準備完成他最後的“表演”。
陳巖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在他那雙被帽簷陰影籠罩的，深不見底的瞳孔裡，一抹比這茶館裡的陰影更冷，比那穿堂而過的夜風更寒的幽光，一閃而過。
軍統情報處。
好大的手筆。
他不動聲色地，將目光從“老鬼”那張寫滿了貪婪和急切的臉上移開，緩緩地，掃過茶館裡的每一個人。
那個一直在角落裡擦拭著二胡的老瞎子，手指的關節粗大，虎口處有常年握槍留下的老繭。
那個趴在櫃檯上打盹的胖掌櫃，腰間鼓鼓囊囊，輪廓不像算盤，更像一把上了膛的駁殼槍。
還有窗外。
對面那家米鋪二樓的窗戶後面，一個賣米的夥計，正拿著望遠鏡，朝這邊張望。
茶館左右兩邊的巷子口，剛才還若有若無的幾個暗娼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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