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三個人粗重的喘息聲，和陳巖傷口滴血打在泥地上的細碎聲響，交織在一起。
一根火柴被劃亮。
武田舉著火柴，那簇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張佈滿灰塵的臉。他的眼鏡歪了一邊，仁丹胡上沾了蛛網，但那雙眼睛，依舊像兩塊打磨過的黑石頭。
他看著陳巖。
看著他那條還在流血的左臂，和正在往外滲血的左小腿。
看著他那張因為失血和疼痛而慘白的臉。
看著他那雙——即便在這種境況下，依舊亮得不正常的眼睛。
“你開槍了。”武田說。
不是問句。
“開了。”陳巖咧嘴一笑，那笑容因為臉上的汗水和灰塵而變得有些猙獰，“不開槍，誰信我是叛逃的？嘴上說一百遍我恨軍統，不如往他們腦袋上來一槍。”
“你打傷了你自己人。”
“什麼自己人？”陳巖“呸”了一口，往地上吐了一口帶著灰的唾沫，“從今天開始，軍統上上下下沒一個是我陳巖的自己人。他們要我的命，我還他媽跟他們客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血淋淋的擦傷。
“何況——老子也捱了一槍。”他把帶血的手伸到武田面前，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一件戰利品，“這叫什麼？這叫......誠意。”
火柴的光芒在跳動。
武田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明顯的——鬆動。
不是同情。日本人不吃那一套。
是一種更實際的東西：一個真正的軍統叛逃者，在被追殺時拿槍朝自己人開火，並且身上掛了彩。這個分量，比任何口頭承諾。任何情報樣本。甚至比那三槍俄羅斯輪盤賭——都要重。
因為血是假不了的。
子彈打在身上的痛，是假不了的。
“白鶴。”武田的火柴快燒到手指了，他吹滅了火，在黑暗中說道，“聯絡南京。告訴他們，我這裡有一批貨，品相上佳。需要最高級別的接收和安排。”
黑暗中，白鶴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是，武田督導。用什麼級別的密電？”
“甲等。”武田的聲音頓了一下，“署我的名。”
甲等密電。
這是日本特高課在中國戰區的最高加密等級。只有涉及到戰略級別的情報資產轉移時，才會啟用。
陳巖靠在通道冰冷的泥牆上，閉著眼睛。黑暗中，誰也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的左臂在疼，小腿也在疼。血還在流，速度不快，但那種黏膩的。溫熱的液體順著皮膚往下淌的感覺，讓他的意識異常清醒。
他知道武田為什麼鬆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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