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對。全對。完美得跟從模子裡刻出來的木頭人一個成色。
陳巖從口袋裡掏花生米。嗑了一顆。有仁。鹹的。嚼了。嚥了。
越完美的東西越假。這是做情報的人都懂的道理。真實的人生不可能完美。一個逃難的孤女，從雲南到重慶，一路上該有接不上的地方。該有說不圓的地方。該有她自己都記不清楚的日期和細節。真實的檔案是毛的，有毛邊，有斷茬，有模糊地帶。
林婉兒的檔案沒有毛邊。光滑得能當鏡子照。
陳巖把檔案扔在桌上。拍了一下桌面。
光滑的鏡子。鏡子照不出後面的東西。
“韓大勇。”
“在。”
“這份檔案，順著見證人那條線，往下再挖一層。貴陽那個客棧老闆娘，去查一下她今年還活不活著。如果活著，派一個機靈的去見她。不提林婉兒。就聊天。聊去年夏天有沒有什麼印象深的客人住過。看她怎麼說。如果死了，”
“死了呢？”
“死了就對了。”
韓大勇走了。
陳巖在“狗窩”裡坐了半個小時。花生米嗑了七顆。西顆空殼。三顆有仁。殼堆在搪瓷缸子旁邊。
他從桌底下翻出那臺老李的發報機。手指搭在發報鍵上。沒按。想了一分鐘。收了手。
這件事不能用發報機。發報機那頭連著中統和督察處。發什麼他們都收著。
也不能告訴風箏。風箏上次的密電說了，“毒蛛未死，己換臉潛入重慶”。風箏知道的比他多。但風箏給的資訊只到這一層。沒說毒蛛換了什麼臉。沒說以什麼身份潛入。要麼風箏不掌握更多的細節，要麼風箏故意只給了方向，讓他自己去找。
自己找。
陳巖站起來。走到床頭。拿起那雙千層底布鞋。看了兩秒。放下。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打開了“狗窩”角落裡那個落了灰的木箱。木箱裡是他從黑市蒐羅的各種雜貨。有半條煙。有兩塊肥皂。有一把剪刀。還有一樣東西。
一束花。
紅玫瑰。三天前讓張三從城東的花鋪買的。花鋪老闆要了兩塊大洋。重慶的紅玫瑰比牛肉貴。這個年月，買花的人不是瘋子就是有錢燒的。陳巖兩樣都佔。
花插在一個搪瓷杯子裡。水換了兩次。花瓣還沒蔫。紅的。十二朵。
陳巖把搪瓷杯子拎起來。花在杯子裡晃了晃。水灑了兩滴。他對著那束花看了三秒。
嘴角往左歪了。紋路拉得不深。淺的。
“走。”
他對門口的韓大勇說。
“去哪？”
“家屬院。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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