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紙卷展開了。
紙條。窄的。一指寬。字小。鉛筆寫的。力度輕。寫完之後擦過。再寫。疊了兩層。第一層是掩護內容，一串雜貨鋪的進貨價格。糧食多少錢。布多少錢。鹽多少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流水單子。
第二層在字跡的底下。用指甲刮。把鉛筆的第一層刮薄了。底下壓著的字就顯出來了。
陳巖用燈光照著。眯了眼。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日特與袍哥會勾結，企圖壟斷重慶黑市藥品渠道，切斷我方補給。不惜一切代價，奪取黑市控制權。”
他把紙條看了兩遍。然後湊到煤油燈上。角燒了。火從角上往中間吃。紙捲縮了。黑了。灰了。灰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把灰抹開了。跟桌面上的塵混在一起。分不出來。
他坐在桌前。椅子靠背吱了一聲。
黑市。
重慶的黑市。水深得能淹死鯨魚。
袍哥會控著碼頭。日本人在後面入了暗股。中統的人在裡面分紅利。軍統的幾個老資格也有乾股。這地方是重慶地下世界的總閥門。盤尼西林、磺胺、嗎啡、奎寧、美式罐頭，所有前線缺的東西，黑市上都有。價格是正規渠道的五到十倍。
紅黨的物資線一首在走黑市。沒辦法。正規渠道被國民政府掐著。分配到太行山的那點配額，還不夠一個野戰醫療隊塞牙縫的。黑市是命脈。
現在日本人要掐這條命脈。
陳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習慣性的。膝蓋上敲也行。桌面上敲也行。想事情的時候手指就動。
袍哥會。洪字號碼頭。
這個名字他不是第一次聽了。上次鄭科長借底圖的時候無意間提過一嘴。說軍統有幾個老處長在洪字號碼頭上有股份。鄭科長提這個不是告狀。是炫耀。炫耀他知道的多。知道得多說明有價值。有價值就不容易被人幹掉。
陳巖沒理會鄭科長的炫耀。但記住了。
洪字號碼頭。
控制黑市。
風箏的指令不是建議。是命令。“不惜一切代價”五個字的分量他掂得出來。組織下這種措辭的時候，意味著這件事的優先順序排在了他自己的命前面。
他從口袋裡掏花生米。嗑了兩顆。一顆空殼。一顆有仁。空殼吐在桌上。仁嚼了。
然後他拉開了抽屜。抽屜底層壓著一本舊賬簿。賬簿是韓大勇跟洪字號碼頭兩個禮拜攢下來的情報。當時是為了麵粉廠的事附帶查的。碼頭的地形。進出的人。哪個堂口管哪片區域。哪條巷子通哪個倉庫。畫得粗糙。但夠用。
陳巖翻了三頁。手指點在一個名字上。
“洪順堂。紅旗管事。李九爺。”
袍哥會在碼頭的話事人。
李九爺背後站著什麼人，韓大勇沒查清楚。但有一條是確定的，洪字號碼頭上最近半年多了一批日本藥。包裝是美國的。內裡是日本三共製藥的仿製品。藥效差了三成。但價格便宜一半。傾銷。
把正品擠了。把價格壓了。把渠道佔了。然後漲價。然後壟斷。
到那個時候，太行山的傷員要買一支盤尼西林，價格是現在的三倍。還買不到真的。
陳巖把賬簿合上了。塞回抽屜。抽屜推進去。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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