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巖從花生米堆裡抬頭。“沈處長。坐。”
“我不坐。我來說一句話。”
“說。”
“收手。”
陳巖的手停在口袋外面。捏著一顆花生米。沒往嘴裡送。
沈青竹走到桌前。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甲扣了桌板一下。聲音脆。
“你知不知道洪字號碼頭後面牽著多少人？我上次告訴你三條線。丁副處長。城防司令部副官。周成。那三條線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還有多少？陶義山這個人做了十五年總舵主。他的根在重慶紮了三層。軍界。政界。商界。你端了他的碼頭。你斷了他的財路。你還打死了日本人的財務官，日本人的錢袋子被你割了。你知道日本人會怎麼做？你知道陶義山會怎麼做？”
陳巖把花生米往嘴裡送了。嗑。有仁。嚼了。
“沈處長。你今天穿的鞋，新的？”
沈青竹的腮幫子咬了一下。
“陳巖。”
“雞皮的吧？底子薄了。走碎石路腳會疼。換雙厚底的。”
沈青竹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了。攥著。
“我說的你聽進去了沒有？”
“聽進去了。每個字都聽進去了。”陳巖把花生殼吐在桌上。殼和之前的堆在一起了。“但是沈處長。有些事不是想收手就收得了的。碼頭上的日本藥己經開始擠正品了。再過三個月。重慶黑市上買不到真盤尼西林了。全是三共製藥的仿製貨。藥效差三成。前線的傷員打了不管用。多死的人，誰負責？你負責？戴老闆負責？”
沈青竹沒說話。
陳巖站起來了。椅子往後蹭。
“碼頭我端了。日本人的線我斷了。這事做了就做了。收不回來。今晚聚義山莊的酒我不去喝，我還怎麼在重慶混？戴老闆那邊你放心。手令是他籤的。他比我清楚這裡面的賬。”
沈青竹看著他。看了三秒。
“你用一百條命換一張紙的手令。你自己覺得值？”
“花生米三毛錢一斤。我買了兩斤。才六毛。你覺得不值我退給你。”
沈青竹的嘴角動了。很快收住了。不是笑。是壓住了什麼東西。
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
“子彈夠不夠？”
“今晚不帶槍。”
沈青竹的背影在門框那裡停了一幀。然後走了。高跟鞋踩在碎石上。聲音散了。
傍晚六點。陳巖洗了臉。颳了鬍子。換了身乾淨的軍常服。釦子系齊了。帽子戴了。歪了半寸。改不了。
腰間什麼都沒別。駁殼槍放在床上了。工兵鏟掛在門後面了。手雷沒帶。匕首沒帶。花生米，帶了。滿滿一口袋。褲兜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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