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低頭看著慧兒。像她嗎？她從來沒仔細看過自己的樣子，也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可如果慧兒像她，那是不是說，慧兒身上還有一點是她的？
這個念頭讓她既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慧兒像她；害怕的是，如果夫人看出來慧兒像她，會不會不高興？
但夫人似乎並不在意。她偶爾會來看慧兒，抱抱她，逗逗她，但從不提慧兒像誰。只是有一次，她抱著慧兒，輕聲說：“這孩子的眉眼，有幾分像她外婆。”
秀兒不知道夫人說的是誰的外婆。是夫人的母親？還是別的什麼人？她不敢問。
日子一天天過去，慧兒一天天長大。滿月時，她已經會笑了，一笑就露出粉嫩的牙床。秀兒常常逗她笑，看著她笑，自己的心也跟著融化。
有時候，她會抱著慧兒走到窗邊，指著院子裡的桂花樹說：“慧兒看，那是桂花樹。等秋天來了，就開花了，香得很。”
慧兒聽不懂，只是睜著大眼睛看，看著看著就笑了。
秀兒也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
這樣美好的日子，只有一百天。一百天後，慧兒就要被抱走了，去叫夫人娘，去把夫人當成最親的人。
而她，又只能隔著牆，聽慧兒的聲音，聽慧兒叫“娘”，叫的不是她。
想到這裡，秀兒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疼。她緊緊抱著慧兒，抱得那麼緊，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裡。
“慧兒，”她輕聲說，“孃的慧兒。娘對不起你，娘不能養你，不能聽你叫娘。可是娘愛你，真的愛你。”
慧兒在她懷裡動了動，咿咿呀呀地，像是在回應。
秀兒的眼淚又掉下來。她擦掉眼淚，告訴自己：不能哭，要笑。這一百天，是她偷來的時光，每一刻都珍貴，不能浪費在哭上。
她開始給慧兒縫小衣服。用的是夫人賞的布料，很軟，很滑。她縫得很仔細，針腳細密，邊角平整。一件小褂子，一條小褲子，一雙小鞋子。她想象著慧兒穿上這些衣服的樣子，一定很可愛。
有時候，她會抱著慧兒，輕輕哼歌謠。是她小時候娘哼給她聽的，調子簡單，詞也簡單。慧兒聽著聽著，就會安靜下來，大眼睛看著她，像是在認真聽。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
秀兒哼著，哼著，眼淚又掉下來。她想起娘，想起娘哼歌謠時溫柔的樣子。現在她也在哼歌謠，可她的女兒，將來會記得嗎？還記得有個人，曾經抱著她，哼著歌謠哄她睡覺嗎？
不會的。秀兒想。慧兒還小，記不住事。等她長大了，只會記得夫人是她的娘，只會記得夫人的歌謠。
而她，只是個餵過她一百天奶的奶孃。
這個念頭讓秀兒的心揪著疼。她抱著慧兒，把臉貼在慧兒小小的身子上，聞著她身上的奶香味。
“慧兒，”她輕聲說，“你要好好的。好好長大，好好聽話。將來......將來嫁個好人家，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這是她作為一個母親，能給女兒的最好的祝福。
百日很快就到了。
最後一天，秀兒給慧兒洗了澡，換上她親手縫的小衣服。粉色的褂子，粉色的褲子，粉色的鞋子。慧兒穿上，像個粉糰子，可愛極了。
秀兒抱著她，在屋裡走了很久很久。從視窗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到床邊，一圈又一圈。她哼著歌謠，一首接一首，把記得的歌謠都哼了一遍。
慧兒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貼著她的胸口，睡得很香。
秀兒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她想把慧兒的樣子刻在心裡，刻得深深的，一輩子都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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