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匣中秘密
夫人的喪事辦得簡單。
老爺說，癆病過人，不宜大辦。只在祠堂停靈三日，請了和尚唸了經，就抬出去埋了。墳地在劉家祖墳邊上，小小的一座，碑上刻著“劉門趙氏玉娥之墓”，再沒別的。
下葬那日，秀兒沒去。她懷著身孕——是第九個孩子，快七個月了，身子沉，走不動。老爺說讓她在家歇著，她也就沒逞強。其實她知道，老爺是嫌她晦氣，一個生孩子的工具，不配給主母送葬。
她坐在自己屋裡，聽著前院的哀樂，和尚的唸經聲，還有隱隱的哭聲。是承宗和承祖在哭，孩子們還小，不懂生死，只知道娘死了，再也見不到了，所以哭。慧兒也在哭，哭得最兇，奶聲奶氣的，喊著“娘，娘”。
秀兒聽著，心像被鈍刀子割，一下一下，疼得喘不過氣。可她沒有哭。眼淚好像流乾了，從夫人走的那夜起，就流乾了。剩下的，只有空，茫茫的空，像冬天的荒野，寸草不生。
喪事過後，府裡漸漸恢復了平靜。可這平靜底下，暗流湧動。老爺去西跨院的次數多了，柳姨娘穿得越來越豔，笑聲越來越響，像在宣告什麼。下人們也嗅到了風向，對柳姨娘越發恭敬，對秀兒，越發疏遠。
秀兒不在乎。她現在只想著一件事——那個匣子。
夫人給她的紫檀木匣子，還藏在褥子底下，和那些書。那個香囊放在一起。她每晚都摸一摸，確定還在，可一直沒開啟。不是不敢，是沒準備好。她怕開啟，看見的東西太重，她擔不起。
這天夜裡，秀兒終於下定決心。
孩子們都睡了，府裡靜悄悄的。她閂好門，吹滅燈，只留一盞小小的油燈，放在床頭。然後掀開褥子，推開暗格，拿出那個匣子。
匣子很沉，在油燈昏黃的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她深吸一口氣，開啟鎖——是小小的銅鎖，鑰匙就掛在鎖上。輕輕一擰，鎖開了。
她慢慢開啟匣子。
最先看見的，是幾張地契。黃色的紙，黑色的字，蓋著紅印。她拿起來，湊到燈下看。一張是城西五十畝水田的地契，一張是城南兩間鋪面的房契，還有一張是城外一個小莊子的契書。都是夫人的陪嫁，這些年一直捏在她自己手裡，連老爺都不知道。
秀兒的手在抖。五十畝水田，兩間鋪面，一個小莊子。這些產業，夠普通人家過幾輩子了。夫人全給了她，一個丫鬟，一個生孩子的工具。
她把地契放下，下面是一疊銀票。面額不大，十兩，二十兩，五十兩，加起來大概有五百多兩。還有一小袋碎銀子，沉甸甸的，大概有幾十兩。
最底下，是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上面一個字都沒有。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紙是上好的宣紙，很薄，很軟。上面的字，是夫人的筆跡，清秀，工整，可有些抖，像是病中寫的。
“秀兒，見字如面。”
只這五個字，秀兒的眼淚就湧了上來。她趕緊擦掉，繼續往下看。
“我知你恨我。從你進府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該恨我。我搶了你的孩子，給你下藥，逼你生孩子，差點要了你的命。我不是個好嫡母，也不是個好人。”
“可我也恨自己。恨自己當年太傻，為了一時意氣，喝藥傷身，斷了自己的後路。恨自己心太窄，見不得別人好，用你當棋子，報復老爺，報復柳氏。恨自己太懦弱，明知是錯，卻一錯再錯，直到無法回頭。”
秀兒的眼淚又掉下來，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她趕緊擦掉，可越擦越糊。
“這匣子裡的東西，是我全部的私產。地契，銀票，碎銀，你收好，別讓老爺知道。這些本是我的陪嫁，如今給你，也算物歸原主——你為我生了那麼多孩子，這些，就當是報酬吧。”
“我知道，錢財買不回你受的苦，買不回你失去的歲月，買不回你和孩子們的親情。可我能給的，只有這些了。你拿著，將來或有用。若有一日，你想離開這裡，這些錢，夠你安身立命。”
“孩子們......我帶了8年，承宗，承祖，慧兒，承業，承嗣，還有你後來生的那三個。我不是好嫡母，沒給過他們真正的母愛。可我是真疼他們，每個都是。尤其慧兒，那孩子心思細，像你。有時候看著我，那眼神......像是知道什麼。可我騙她，也騙自己，說我是她娘。”
“若有一天，他們知道真相，告訴他們，我不是好嫡母，你卻是好生母。你生他們，養他們（雖然只有百日），疼他們，念他們。你才是他們的根，他們的娘。”
“我走了，這深宅大院，就交給你了。柳氏什麼性子，你知道。她不會善待你的孩子，尤其是承宗。你得護著他，護著他們，像老母雞護著小雞一樣，護著他們。”
“秀兒，這世道對女人不公，對這深宅大院裡的女人，尤其不公。可我們得活著，好好活著。為自己，也為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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