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瑩在偏院的日子，像是被無形的潮水隔開的孤島。外面的風浪與喧囂，隔著高高的院牆，只剩下沉悶的、斷續的迴響。每日只有小菊按時送來三餐湯藥，順便帶來些府裡聽來的、真假難辨的零星訊息。
“夫人好像和族老們吵得很厲害……”
“聽說要把外地的鋪子都賣了！”
“大少爺、大小姐、小少爺好像都要坐船出遠門，去很遠很遠的海那邊……”
“大少奶奶眼睛都哭腫了，還在熬夜做衣裳……”
小菊只是懵懂地轉述，劉瑩卻能從這些碎片裡，拼湊出劉家正在經歷一場怎樣的劇變。變賣祖產，送子出海……這是到了何等山窮水盡、或是破釜沉舟的地步？
她依舊沉默，依舊很少踏出房門，後背的杖傷己結了暗紅的痂，動作時不再刺痛，只留下綿長隱約的鈍痛，彷彿融進了骨子裡。但那道將她與外界隔絕的心牆，在這些日復一日的、壓抑的震動和隻言片語中，似乎也悄然出現了細微的、難以察覺的裂縫。
一日午後，她終於推開房門，走到小小的庭院中。秋陽正好，懶洋洋地灑在那株半枯的老梅樹上，投下稀疏的光斑。她站了一會兒，想起秀兒那夜隔著門說的話。
“活著，替那些沒能看到明天的人，好好看看，這世道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當時被這話震住，也生出了一絲微茫的希望。可回來後，日復一日的靜養、獨處、面對內心無盡的愧疚與茫然，那絲希望又像是風中的燭火，搖曳不定，隨時可能熄滅。
“看看這世道……” 她低聲重複，目光卻沒有焦距。這方小小的、被高牆圍住的天地，能看出什麼世道？
正茫然間，院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低語。是周婉如帶著貼身丫鬟，提著一個小包袱，從門前的小徑走過。兩人沒有進院，似乎在低聲交談，腳步匆匆。
“少奶奶，您又是一夜沒閤眼，這衣裳……來得及嗎？”
“趕一趕，總能多縫幾針。海上風大，裡衣的領口袖口都得加厚些，針腳要密，線要韌……也不知南洋那邊是什麼天氣，厚的薄的都得備著……”
聲音漸行漸遠。劉瑩怔怔地站在原地，那句“海上風大”、“南洋那邊是什麼天氣”像小錘子一樣，輕輕敲在她心口的裂縫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娘（柳姨娘）也曾熬夜給她和明軒縫過冬衣。孃的手很巧，繡的花也漂亮，但嘴裡總是念叨著“省著點用”、“這料子還是從你爹那兒討來的邊角”、“等將來娘有錢了，給你們用最好的”。那唸叨裡，有疼愛，但更多的是一種不甘和計算。
而方才周婉如那疲憊卻溫柔的聲音裡，只有純粹的、毫無雜質的牽掛。
鬼使神差地，劉瑩邁開腳步，悄悄跟出了院門。她沒有靠太近，只是遠遠地，看著周婉如纖細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主院方向的月洞門後。
那天之後，她開始不自覺地留意周婉如的動靜。她知道周婉如每日午後，會去秀兒那裡請示家務，然後在傍晚前，帶著針線籃子，坐在主院廊下或是她自己小院的花廳裡，就著天光，一針一線地縫製。
劉瑩不敢靠近，只敢遠遠地，躲在廊柱或樹影后，偷偷地看。
她看見周婉如低著頭，脖頸彎出柔和的弧度，手指捻著細針，在柔軟的布料上穿梭，動作熟稔而輕柔。陽光照在她半邊臉上，能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和微微泛紅的眼眶。但她縫得很專注，彷彿將所有的擔憂、不捨、祈禱，都密密地縫進了那一針一線裡。有時縫著縫著，她會停下來，看著手中的衣物出神，指尖輕輕撫過布料，然後悄悄抬手，抹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氣，又繼續。
那種沉默的、深厚的、幾乎化為實質的牽掛，像一根無形的針，刺破了劉瑩心中包裹的厚厚硬殼，首首扎進最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尖銳的酸楚。
她想起明軒。那個偏執陰鬱、最終走向毀滅的弟弟。她為他擔憂過，恐懼過，也曾在被脅迫時怨恨過。可有過這樣，僅僅是想到他可能要遠行，就恨不得將所有的溫暖和庇護都縫進衣物裡的、純粹的牽掛嗎？
似乎沒有。娘對明軒的“愛”，帶著強烈的佔有和利用；而她對這個弟弟，更多的是血緣帶來的責任，和長期的恐懼壓迫下產生的麻木。
她又想起秀兒。秀兒對她，是規矩範圍內的照拂，是得知她報警後的寬容接納，是那夜隔著門的開解與點撥。是理性的，帶著距離的。可秀兒對承祖、慧兒、承恩他們呢？是不是也像此刻的周婉如一樣，在無人看見的深夜裡，默默籌劃，細細打點，將無法言說的擔憂和愛，都藏在那些瑣碎而周全的準備裡？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些羨慕，有些酸澀，有些……自慚形穢。她覺得自己像個躲在陰暗處的窺視者，偷看著別人家真切而溫暖的親情，而自己，與這一切格格不入。
那層將她包裹的、用罪孽和自厭構築的硬殼，裂縫似乎更大了些。有光透進來，但那光並不溫暖，反而照得她內心的荒蕪和不堪更加清晰。
她開始坐立不安。偏遠的一方天地，突然變得令人窒息。她迫切地想做點什麼，不是贖罪，不是報答，只是想……靠近那一點光，哪怕只是極其微小的、微不足道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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