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賣產業的銀錢，如同滾燙的血，剛剛流回劉家這具失血過多的軀體，還未來得及帶來多少暖意，便又如同開閘的洪水，奔湧著流向那些看不見的、卻更加致命的關口。
送子出海，絕非買張船票、收拾行李那麼簡單。這是將劉家未來與個人性命，一同託付給莫測大海與異國他鄉的豪賭。每一步，都需銀子鋪路，也需人情與謀算開道。
廣州的關係，是鄭教諭早年積攢下的香火情。秀兒將變賣所得中，特意備出的一份厚禮——兩匹庫藏多年的極品“雨過天青”軟煙羅，一盒上等高麗參，外加一百兩現銀的“程儀”——託鄭教諭連同親筆信，一併轉交他在廣州十三行那位學生引薦的、專司“船引”與出海文牘的“通關先生”。
“船引”乃朝廷所發，准予商民出海的憑證，管控極嚴。尤其是在東南沿海海寇頻仍、朝廷對私自出海愈發警惕的當下，尋常商賈想要拿到一張合法、無後患的“船引”，難如登天。沒有過硬的門路和打點，便是空談。
銀子如水般潑出去，人情一層層託上去。鄭教諭的學生，那位方姓賬房，此時己啟程赴港，但他留下的關係網仍在。他引薦的那位“通關先生”姓莫，是個在官場與洋行之間長袖善舞的掮客，見多識廣，也胃口不小。收了重禮，又驗看了劉家“清白”的官憑（得益於苟知縣倒臺後，新任知府對劉家“被孫家構陷”一事的認定），這才捋著山羊鬍，慢悠悠開了口。
“劉夫人的難處，老朽明白。貴府少爺小姐出海，一為經商，二為遊學，皆是正途，朝廷亦有鼓勵。只是這手續嘛……繁瑣了些。” 莫先生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令公子去南洋，是往馬六甲？與荷蘭人做生意？這倒好辦些，如今朝廷對與荷蘭東印度公司往來，算是默許。只是這船，需得是掛靠了正經商行、在衙門備案的‘官船’才好。廣州‘潘家船行’的船，每月一趟跑南洋，與荷蘭人有些勾連，船大，炮也利索，海盜也忌憚幾分。只是這船票，不便宜，上等艙一人便要二百兩，還需另備‘茶敬’、‘引水錢’、‘保平安’的香火錢，林林總總，怕是要三百兩一人。”
三百兩！周掌櫃在旁邊聽得心頭一跳，這幾乎是湖州一戶中等人家十年的嚼用。
秀兒神色不變，只問：“安全性如何？船期可準？”
“潘家的船，走了十幾年南洋，從未出過大紕漏。船主潘大官人，是本地望族，與荷蘭人頭目也說得上話。船上僱有葡萄牙炮手和馬來水手護衛，等閒海盜不敢招惹。船期倒是固定，每月十五自廣州啟航，經瓊州、占城，抵馬六甲。只是……” 莫先生頓了頓，“近來閩海那邊，聽說不太平。有股叫‘顏氏兄弟’的海匪鬧得兇，專劫往來南洋的商船。潘家船大，或許無礙，但總需小心。”
秀兒心頭一凜。顏氏兄弟！趙成密信中提及的、與孫繼業勾結的海盜！果然，威脅是真實存在的。她面上不露，只道：“多謝先生提醒。那潘家的船票，煩請先生代為定下兩張上等艙，要相鄰的，安靜些的艙位。銀錢不是問題，只要安全、妥當。”
“夫人爽快。” 莫先生點點頭，又說起慧兒與承恩赴歐之事，“至於令千金與幼公子往歐羅巴，這就更麻煩些。如今朝廷海禁雖松，但首航歐羅巴的船極少，多是先到澳門，再轉乘佛郎機（葡萄牙）或荷蘭的大船。澳門‘保羅號’，是條老船了，船主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規矩嚴，不載私貨，也少載女人，但若是有正經文書，去那邊‘遊學’或是‘探親’，倒是可以通融。此船經小西洋（印度洋）的果阿，再繞好望角往北，最後抵英吉利。路途遙遠，風險更大，船票也更昂，上等艙需西百五十兩一人，且需在澳門等候，快則半月，慢則一兩月，方能湊足貨物、等齊客商開船。”
西百五十兩！還得在澳門苦等！周掌櫃手心都捏出了汗。這簡首是掏家底的買賣。
秀兒沉吟片刻：“這‘保羅號’的船長，先生可熟悉？船可堅固？水手可規矩？”
“船長喚作若昂，是個老海狼，在海上漂了三十年，信上帝信得虔誠，倒也講信用。船是老了點，但每年檢修，還算結實。水手多是葡萄牙本國人，也有些馬來、印度僕役，規矩是有的，但海上數月，與女眷同船，總需自家多留心。” 莫先生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孤身女子遠行，需格外警惕。
“船期呢？”
“下一趟‘保羅號’自澳門啟航，約在兩個月後。若夫人定了，需儘快在澳門訂下艙位，並辦理好澳門同知衙門出具的‘往澳文書’，以及佛郎機商館的擔保。”
“好，”秀兒不再猶豫，“也請先生一併辦理。‘保羅號’上等艙兩間，要位置好、通風的。所有文書、擔保、打點，一應費用，先生估算個數目，我讓周掌櫃備齊。只求一樣：穩妥、保密。”
“夫人放心，老朽省得。” 莫先生提筆，在紙上飛快地算了一筆賬。承祖南洋一行，船票、打點、預備沿途零用，至少需八百兩。慧兒、承恩赴歐，船票、澳門等候期間食宿、文書打點、預備更長路途的用度，沒有一千二百兩下不來。這還不算為劉瑩準備的南下盤纏和安家費，以及家中必須留存的應急款項。
兩千兩！變賣產業、幾乎榨乾秀兒體己才湊到的現銀，瞬間就去了一大半。
周掌櫃拿著那張清單，手都在抖。秀兒卻只是平靜地接過，看了一眼，對莫先生道：“就按先生說的辦。銀錢三日內備齊，送至先生處。一切，有勞先生費心。”
送走莫先生，書房裡一片死寂。周掌櫃看著秀兒，嘴唇翕動，想說這花費實在太巨，是否再斟酌，或者讓承祖坐次等艙，慧兒他們是否非要此時走……但看到秀兒那張疲憊卻異常平靜堅毅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秀兒何嘗不知道這是在燒錢，是在豪賭。但她更清楚，這是劉家目前能看到的、唯一的、或許也是最後的機會。將孩子們送上最安全的船，給予他們儘可能周全的保障，是他們能平安抵達、並有機會在異鄉站穩腳跟的前提。這筆錢，不能省，也省不得。
接下來的日子，劉府上下如同精密的儀器，圍繞著“出海”這個核心，高速而靜默地運轉。
秀兒幾乎不眠不休。她要為每個孩子準備雙重甚至三重的身份文牘。官府的“路引”、“船引”是明面上的。她還透過莫先生的關係，花重金弄來了幾份蓋著不同省份、甚至不同藩屬國模糊印信的“商賈憑信”和“遊學文書”，上面的名字、籍貫略有出入，以備不時之需。這些“影子”文牘，與她為孩子們準備的特殊應急物品一起，被妥善藏好。
應急金是重中之重。她請來湖州最好的皮匠，用堅韌的小牛皮，縫製了幾條特製的腰帶。腰帶夾層中，巧妙地綴入薄薄的金葉子和打磨光滑的小塊寶石（不易發出聲響，也便於分割使用），外面再覆以普通綢布。每條腰帶，藏金約二十兩，寶石價值另計。她親自教孩子們如何佩戴、如何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取用。
藥品更是準備得極其詳盡。仁濟堂的老大夫被請來數次，根據南洋和歐洲可能的氣候、常見病症，開了數十種丸散膏丹。治瘧疾的金雞納霜（奎寧）、治痢疾的黃連素、止血消炎的金瘡藥、解毒的通用藥粉（胡郎中提供的配方）、提神防暈船的薄荷油與姜粉……分門別類，用防水油紙和蠟封的瓷瓶裝好，貼上標籤，寫明用法。秀兒還特意準備了少量鴉片膏（當時作為鎮痛藥使用），並嚴厲叮囑，此物有成癮之害，非到劇痛難忍、萬不得己時，絕不可用。
防身之物，趙鐵柱負責。他為承祖準備了一把精鋼匕首，刀鞘普通，刀刃卻淬了麻藥，見血即麻。為慧兒和承恩准備的，是兩把更小巧、可藏在袖中或靴筒的短刃，同樣淬藥。還教了他們幾招最簡潔有效的搏命招式。
信件，是秀兒在無數個不眠之夜，一筆一劃寫就的。給南洋鄭叔公的，詳述家中近況，託其照拂承祖，並附上劉家特有的暗記信物。給馬六甲、巴達維亞幾家與劉家有過生意往來的華人商會會首的拜帖和禮單。給澳門某位與鄭教諭有舊的耶穌會神父的引薦信，懇請其對慧兒、承恩加以指點。甚至還有一封寫給倫敦一位早年與劉家有過一面之緣、據說如今在皇家學會任職的英國學者（透過承恩的老師威廉間接獲得資訊）的簡短問候信，以作萬一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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