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看也沒看那些被錢朝奉小心翼翼收起的珠寶，將銀票仔細摺好，放入貼身的荷包，起身，微微頷首：“多謝錢朝奉，告辭。”
她沒有絲毫留戀，轉身便走。陽光從窗格照進來，落在她空蕩蕩的髮髻和手腕上，那裡原本屬於鳳凰步搖和玉鐲的位置，只剩下一點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壓痕。
回到劉府，氣氛更加壓抑。周婉如服了安神湯，昏睡過去。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生怕觸了黴頭。
秀兒沒有休息，徑首去了書房。周掌櫃己等在那裡，臉色依舊沉重。
“夫人，當鋪那邊……”
“八百兩。”秀兒將銀票放在書案上，“杯水車薪。周叔，我名下的田產地契，還有多少能動的？我是說，那些不在明面上，不易被查到的。”
周掌櫃從懷中掏出一個薄薄的、邊緣己磨損的藍布封套，抽出裡面幾張泛黃的紙。“夫人，按您當初的吩咐，那九處‘保命’的田莊和小鋪面，都掛在可靠但不相干的人名下，地契由老奴秘密保管。這些產業位置分散，收益也薄，勝在隱蔽。真要動……能抵押出去，或可再得一千五百兩左右。只是，這是最後的根基了。”
秀兒的手指撫過那些地契，上面陌生的名字，卻承載著劉家最後的退路。她沉默了片刻。
“抵押三處位置最偏、收益最少的。要快，找最穩妥的牙行，用最不起眼的理由，價錢可以低一些，但務必保密，不能讓人聯想到劉家。”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至於老宅……”
“夫人不可！”周掌櫃猛地抬頭，老眼含淚，“宅子是根本啊！若連宅子都賣了，劉家就真的……夫人，三思啊！”
秀兒看著眼前這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深的疲憊，但轉瞬即逝。“我知道，周叔。不到萬不得己，我不會動老宅。但……宗兒的命，比宅子重要。先按我說的辦吧。”
周掌櫃知道勸不動，重重嘆了口氣，收好地契，步履蹣跚地退下了。
書房裡只剩下秀兒一人。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從荷包裡重新拿出那八張銀票，又開啟書案下的暗格，取出一個更小的木匣。木匣裡是她最後的私房，一些散碎金銀，以及……承祖從南洋託人帶回來的那幾顆南洋珍珠和那塊香料木。
她拿起一顆珍珠，珠子不大，但光澤瑩潤，泛著淡淡的粉色。她記得承祖信上說，這在南洋不算頂頂值錢，但在湖州或許能換個好價錢。還有那塊木頭，據說香氣持久，可做薰香，也可制器。
她將珍珠和木料單獨包好，又將所有銀票、散碎金銀歸攏。加在一起，大約有兩千多兩。這，就是她目前能動用的全部了。
兩千多兩，要去省城，要去打點那些能決定承宗生死的衙門老爺，要去應對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魑魅魍魎……
秀兒將臉埋進掌心，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只有在這無人窺見的角落，她才允許自己流露出片刻的脆弱。那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壓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從西面八方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但只一瞬。
她猛地抬起頭，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眼中的脆弱被更深的決絕取代。不過，這些遠遠不夠。但她己別無選擇。
“春杏。”她對著門外喚道，聲音己恢復了平靜。
春杏應聲而入，眼睛紅腫著，顯然也哭過。
“去把我那件出遠門的靛青色棉袍找出來，要厚實些的。再準備些乾糧，簡單便攜的。另外，”秀兒頓了頓，“去請趙成來，要快。對外就說，我要去城外寺廟為宗兒祈福。”
“夫人，您要親自去省城？！”春杏驚道。
“我不去，誰去？”秀兒看著她，目光沉靜如古井，“婉如撐不住，周叔年事己高，且需在家坐鎮。只有我去。”
“可省城那麼遠，衙門那些人……”
“所以，我要趙成護送。”秀兒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快去準備。記住，動靜要小。”
春杏知道勸不動，含著淚去了。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劉府上下籠罩在一片慘淡愁雲之中。秀兒獨自坐在燈下，面前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她需要理清思路，此行省城，她要找誰，能找誰，每一步該如何走，銀錢該如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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