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跪求秦征服》第16章 燼火(1)

作者:羅劼·5個月前

雍城的午後被濃霧浸透,溼氣順著磚縫爬上子嬰的衣襟,他攥著韁繩的手指節發白,彷彿要將皮革捏出血來。城門前的老槐樹下,縣丞佝僂的脊背彎成一張緊繃的弓,枯瘦的指節摩挲著腰間褪色的銅印——那是雍城縣丞的官印,邊角早己被歲月磨得圓鈍。老人的瞳孔渾濁如蒙灰的琥珀,卻在望向子嬰時驟然迸出駭人的精光:“陛下,老朽守著這城,等您帶著長城軍的鐵騎再踏回來。”

輪椅碾過青石板的吱呀聲刺破寂靜。百里約解下腰間皮囊,仰頭飲盡最後一滴馬奶酒。喉結滾動時,脖頸上一道蜈蚣般的箭疤隨之蠕動。他忽然低笑,笑聲沙啞如裂帛,隨手又將空皮囊拋向半空,任由它墜入泥沼:“野人偷馬,秦王贈酒——500年前的一口酒,喝出了500年的債。”

城牆根下,百里策獨臂掄著石塊磨刀。刀刃刮擦青石的沙啞聲裡,少年突然抬頭,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喂,小皇帝!”他揚了揚手中豁口的青銅劍,劍身映出子嬰蒼白的臉,“要是哪天你打了勝仗,記得在雍城門口埋壇酒!要最烈的!”風掠過他空蕩蕩的左袖,掀起一股混著鐵鏽與腐草的血腥氣。子嬰眼眶刺痛,恍惚間彷彿又見咸陽大火中墜落的宮燈,琉璃碎片扎進宮娥的眼窩,血珠濺上鎏金樑柱,凝成一顆顆猩紅的露。

嬴好翻身上馬,鐵甲鱗片相撞的脆響驚飛簷角寒鴉。她揚鞭的剎那,城頭殘破的玄鳥旗突然被狂風撕下半幅。黑綢掠過子嬰面頰,綢面上金線繡的玄鳥獨目淌著血淚——那遍佈破洞的布帛纏住他的脖頸,像一句哽在喉頭的讖言。

“該走了。”嬴好扯斷纏在他頸間的殘旗,馬尾辮掃過腰間“吻雪”劍的青色紋路。劍鞘上凝結的晨露沿著凹槽滑落,墜地時濺起細小塵埃。

十餘里外的沼澤深處,項莊的赤炎馬踏碎浮冰。五千鐵騎的蹄聲震得蘆葦蕩簌簌倒伏,驚起的水鳥撞上楚軍高舉的“項”字纛旗,翎羽混著血沫粘在猩紅帛面上。項莊摘下頭盔,左頰橫貫眉骨的刀疤突突跳動——那是王翦之孫王離的臨終反撲。彼時那老將的斷腿綁在馬腹,白髮散亂如癲狂的惡鬼,青銅戈尖竟在項莊鐵甲上生生剮出三寸深的凹痕。

“將軍,探馬來報,雍城只剩幾個瘸子老頭。”副將捧上嵌金水囊,囊身還沾著鉅鹿坑殺20萬秦兵的殘血。

項莊反手打翻皮囊,渾濁的酒液潑在凍土上,騰起刺鼻醉氣。他鐵靴碾過酒漬,靴底精鋼狼牙釘刮擦青石,迸出串串火星。“瘸子?”他嗤笑,舌尖舔過齒縫間殘留的人肉碎屑,“鉅鹿城外,王離那瘸腿老狗帶著三千馬酒兵,差點捅穿我的中軍帳!”

記憶如毒蛇竄入腦海。那日的雨是血紅色的,楚軍鐵盾陣被馬酒兵用肉身撞出缺口。項莊至今記得某個獨臂秦卒撲來時,斷骨從肘部刺出,掛著碎肉捅進戰馬的眼窩。最癲狂的是王離——老將的腸子拖出三尺,卻用腰帶死死勒住,白髮散亂如索命怨鬼,首到項莊的環首刀劈開他脖頸時,那滿口黃牙仍死死咬著楚軍纛旗的旗杆。

“把弩機架上!”項莊突然暴喝。楚軍陣中推出十架青銅床弩,弩箭纏著浸油的麻布。這是他在鉅鹿發明的戰法:彼時馬酒兵退守峽谷,他便將俘虜的秦卒用鐵鏈串成肉牆,澆滿火油推向谷口。焦臭味沖天而起時,他看見火海中仍有秦卒在唱《無衣》,首到聲帶燒成灰燼。

赤炎馬煩躁地刨著前蹄,項莊撫過馬鬃,指尖殘留著王離頸血的粘膩。更深處的記憶在骨髓裡翻湧——西十年前,在他還很小的時候,他的祖父項燕的頭顱被王離的祖父王翦懸在了咸陽城門上……

項家與王家,楚人與秦人,這是世世代代的血海深仇。項燕首級被斬下那時,他還蜷在母親懷裡吃飴糖。當楚軍全軍覆沒的訊息傳來,母親用簪子捅穿了喉管,血濺了他滿身。那一夜,楚地的螢火特別亮。

“項家人,可以死,不能跪。”母親嚥氣前的呢喃,數十年來夜夜啃噬他的骨髓。

“準備點火!”項莊揮劍劈開霧氣。楚軍帶來的巨大床弩己經裝載了浸滿火油的箭枝。只待他一聲令下,床弩的火箭就會如流星一般墜向雍城。在水霧與業火之中,他彷彿能看見王翦的冷笑,看見咸陽城頭飄蕩的項燕首級,看見鉅鹿焦土上豎立的“項”字大旗——旗杆正是王離的脊骨。

此刻,三十里外的山巔,子嬰驀然回首。殘陽如凝血,雍城的黑煙扭曲成玄鳥垂翼的形狀。嬴好的手按上他顫抖的肩頭,甲冑的寒意透入骨髓:“看夠了嗎?”

少年天子扯斷韁繩上的白玉流蘇,珠子滾落懸崖,在霧靄中劃出蒼白的弧:“姑姑,你說項莊殺人的時候……會想起誰的臉?”

風捲起嬴好的馬尾,髮梢掃過“吻雪”劍鞘上的蟠螭紋。她望著隴西方向的層雲,陰雲縫隙間漏下的金光如劍,正刺向地平線下蟄伏的長城烽燧。沼澤深處的狼嚎突然淒厲,驚得戰馬揚蹄長嘶——那聲嚎叫與西十年前項燕戰敗之夜,楚地荒原上的孤狼哀鳴如出一轍。

正當項莊揚起佩劍欲發總攻令時,雍城生鏽的鉸鏈突然發出刺耳呻吟。城門竟緩緩洞開,三丈高的鑄鐵門縫裡,顫巍巍走出個捧酒罈的老者——正是縣丞。他身後跟著七八個白髮皤然的老叟,百里兄弟推著輛吱呀作響的板車,車上堆滿醃肉與陶甕。

“將軍!老朽攜雍城父老獻酒肉犒軍!”縣丞撲通跪在泥沼裡,額頭重重磕向凍土。冰碴刺破皺皮,血水順著鼻樑淌進酒罈,將渾濁的酒液染成淡紅。

赤炎馬噴著響鼻倒退半步,項莊眯眼打量匍匐在地的百里約——這個坐著輪椅而來的瘸子,連路都走不了,此刻竟翻身下了輪椅,雙手卻捧著豁口的陶碗,盛著顫巍巍的酒漿舉過頭頂:“楚軍神威,馬酒兵……願降。”

“啪!”酒碗被楚軍士兵揮來的流星錘砸得粉碎。項莊靴尖勾起百里約的下巴,鐵靴狼牙釘扎進那道蜈蚣狀的箭疤:“王離的野狗崽子,也會搖尾巴了?”

此刻,百里策突然從板車下抽出半截斷戈。項莊瞳孔驟縮,卻見少年只是將斷戈橫在自己頸前,獨臂青筋暴起:“若將軍不嫌,某願為帳前執戟郎!”鐵刃割破皮膚,血珠順著青銅紋路滴入酒甕,在渾濁酒面綻開妖異的血花。

項莊眼中充滿了狐疑,懷疑這酒中下了毒,他忽然狂笑,劍尖挑起百里策的下巴:“既然要降,先飲三甕!”

“好酒!”縣丞卻搶先大呼一聲,突然捧壇痛飲,喉結滾動如吞劍。接著他將空壇倒扣示眾,混著血沫的酒液順著白鬚滴落:“此乃秦穆公親釀法所傳,窖藏六十年的鳳酒!”幾個老叟也顫巍巍拍開陶甕封泥,異香裹著桃核的苦味沖天而起——這確是楚軍之前在咸陽繳獲過的秦國宮釀……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