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簾子在身後輕輕落下,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光線和聲音,一股比將軍府大廳更加陰冷、潮溼、帶著濃重水汽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沉寂氣息撲面而來——這條神秘的甬道非常狹窄而陡峭,完全是天然形成的巖洞,僅容一人勉強透過。腳下是溼滑的苔蘚和凹凸不平的岩石,頭頂不時有冰冷的水珠滴落。
王驕高大的身影在前方沉默地移動,像一座移動的黑色山巒。她沉重的呼吸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混合著鐵甲摩擦巖壁的刮擦聲,還有左臂傷口可能因動作而滲血的、極其細微的鐵鏽腥氣。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同時也傳來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子嬰一步踏出甬道,眼前的景象讓他心神劇震。
這是一個巨大的、被山腹掏空形成的天然洞窟。洞頂極高,無數倒懸的鐘乳石如同巨獸的獠牙,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冷的水光。洞窟中央,一條洶湧的地下暗河從一側高聳的巖壁上奔騰而下,形成一道落差驚人的瀑布!銀白色的水龍咆哮著砸入下方深不見底的幽潭,激起漫天冰冷的水霧,瀰漫在整個空間,帶著刺骨的寒意和震耳欲聾的轟鳴,彷彿置身於巨獸的腹腔之中。
水霧瀰漫間,幾盞長明不滅的青銅人魚燈,被巧妙地安置在巖壁的凹陷處,散發著幽綠而慘淡的光芒,勉強照亮了洞窟中央的一片區域。
而這片區域,矗立著三座墳冢。
最醒目、最莊重的,是兩座並排的巨大青石冢。左邊一座,墓碑上刻著:“大秦上將軍蒙恬公之墓”;右邊一座,刻著:“大秦長公子扶蘇公之墓”。墓碑前擺放著簡單的石制祭臺,上面供奉著幾枚風乾的野果和一枚磨得光滑的虎符(蒙恬遺物),以及一卷殘破的竹簡(扶蘇遺物)。這兩座墳冢散發著一種沉重、肅穆、令人心生無限敬仰與悲愴的氣息,彷彿兩位巨人的英靈依舊在此守護。
在這兩座巨冢的側後方,稍小一些的,是一座同樣由青石壘砌的衣冠冢。墓碑上刻著:“大秦上將軍王離公衣冠冢”。冢前沒有祭品,只有一柄斷裂的青銅劍深深插入石中,象徵著主人戰敗隕落的結局。冢上覆蓋的泥土還很新,帶著一種未乾的潮溼感,無聲訴說著新喪的悲涼。
然而,讓子嬰瞳孔驟然收縮的,是緊挨著王離衣冠冢旁邊,一個幾乎被陰影和水霧徹底吞沒的、極其不起眼的小小土包。
那土包簡陋得令人心酸,沒有墓碑,沒有祭臺,只有幾塊隨意堆砌的石頭勉強標記著位置。若非子嬰目力極佳,幾乎無法察覺。土包上,孤零零地生長著一小叢在幽暗中呈現詭異深紫色的無名野花,在瀑布激起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王驕的腳步,就在看到這個小土包的瞬間,極其明顯地踉蹌了一下。她那如山般沉重的背影,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她沒有回頭,但子嬰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悲傷、痛苦、恥辱與某種被強行壓抑的孺慕之情,如同實質的寒流,從她身上洶湧而出,瞬間壓過了瀑布的轟鳴和洞窟的陰冷!
她甚至沒有勇氣再看那個小土包第二眼,猛地轉過身,將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滔天的戰意與冰冷的怒火,死死鎖定了子嬰。
“陛下,”王驕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輪磨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渣,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瘋狂,“此地清淨。無人打擾。亦是我王驕……了斷一切的地方!”
她那隻完好的手猛地抓住了胸前魚鱗甲的繫帶,用力一扯!“嘩啦”一聲,沉重的玄色胸甲被她狠狠摜在地上,砸起一片水霧!露出了裡面同樣被汗水血水浸透、緊緊包裹著虯結肌肉的麻布襯衣。左臂的繃帶己被她粗魯地扯開,一道深可見骨、皮肉翻卷的新鮮刀傷暴露在慘綠的燈光下,猙獰可怖,她卻渾然不覺!
“拿出你的力量!”王驕低吼一聲,如同受傷的母獸發出最後的咆哮。她龐大如山的身軀微微前傾,重心下沉,僅剩的右臂肌肉如鋼纜般驟然繃緊,虯結賁張,那隻佈滿厚繭和疤痕的巨掌緩緩抬起,五指箕張,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遙遙鎖定了子嬰!
——沒有武器,沒有鎧甲。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肉身力量,以及那深埋在血脈骨髓裡的、屬於王家“穩、狠、絕”的殺伐戰意!瀑布的轟鳴成了戰鼓,幽綠的燈光映照著她混血面容上那道猙獰的舊疤和眼中燃燒的毀滅火焰。
——她要用這場戰鬥,來驗證這少年天子的“力量”,更要用這場戰鬥,來了斷自己內心糾纏了半生的痛苦、恥辱與那無法言說的、對那個小小土包下安息的卑微靈魂的……複雜情感!
子嬰站在冰冷刺骨的水霧中,面對著這尊如同從地獄岩漿裡爬出來的復仇女神像。他能感受到王驕身上那股幾乎要將他碾碎的恐怖氣勢,那是無數次血戰淬鍊出的殺意,是揹負著沉重的將門血統與“三代為將,必遭天譴”家族讖言的絕望爆發,更是對自身存在意義的一次終極拷問!
及至此時,子嬰方才看清了王離衣冠冢旁邊那座小土包上的“墓碑”——那是一塊不大卻又粗糲的石塊,上面整整齊齊刻著幾個字——“家母匈奴無名氏之墓”。
原來,即便是內心存在著巨大且又痛苦的矛盾,王驕依然將自己的匈奴生母安葬於此。或許這是一段孽緣,然而緣終歸是緣,血濃於水終歸是化不開的。
子嬰的嘴角閃過一抹欣慰的笑意,接著,他緩緩抬起雙手,擺出了一個秦軍基礎拳架“定秦式”的起手式。動作有些生澀,卻異常沉穩。他知道,這場戰鬥,避無可避。這不僅是證明力量的考驗,更是闖入王驕那被血與恨冰封的內心世界,叩問那緊挨著父親衣冠冢的、母親孤墳所代表的沉重過去的……唯一途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