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了阿史德寫給王驕的“情書”,所有人都情難自己、感動不己。
嬴好黑銅面具下的嘴唇緊緊抿著,握著劍柄的手指關節發白。李復別過臉去,這個鐵打的漢子,肩頭竟在微微聳動,他用力抹了一把臉,手背上溼漉漉一片。周圍計程車兵們,這些在屍山血海中都不曾皺眉的漢子,此刻看著那封信,看著堆積如山的物資,再想到那個慘死在匈奴刀下的月氏男人,無不眼眶發紅,喉頭哽咽。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更是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這份無聲的、穿越了戰火與死亡的饋贈,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上。它超越了國界與仇恨,閃耀著人性最純粹、最堅韌的光芒。
就在這時,巖洞深處傳來微弱的動靜。眾人回頭,只見白若鴆攙扶著,不,幾乎是半抱著嬴見,緩緩走了出來——嬴見依舊裹著子嬰寬大的外袍,臉色蒼白如紙,腳步虛浮,左胸上方的傷口被厚厚的布巾包裹著,隱約透出藥味。異色的雙瞳因高燒而顯得水汽氤氳,目光卻第一時間落在了子嬰手中的羊皮信上。
白若鴆低聲道:“她聽到外面的動靜,執意要出來看看。”
嬴見的目光緩緩掃過堆積如山的物資,最後定格在那封展開的羊皮信上。她似乎想走近些,看清上面的字跡,身體卻虛弱地晃了一下。子嬰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扶,她卻倔強地自己站穩了。
她看著那封信,看著那個笨拙的“驕”字,看著信中描繪的“滾燙的黃金”、“月光下為羊羔落淚的姑娘”……琥珀色的右眼和幽藍的左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身體卻因極致的感動和悲傷而劇烈顫抖。
這份深沉如海、跨越生死、至死不渝的愛,如同一束溫暖而強烈的光,穿透了她心中因父親慘死、家園被毀而凝結的堅冰。帝國曾帶給她的傷害是真實的,但此刻眼前這份屬於“人”的、最本真的情感,同樣是如此真實而撼動心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沖刷著心底那份深埋的怨懟。
“活下去……”嬴見無聲地翕動著嘴唇,重複著信中的字句,淚眼婆娑地望向洞外肆虐的風雪,彷彿看到了那位素未謀面的月氏商人,在星空下為心愛之人默默準備這一切的身影……
在與阿史德穿越時空的這場感人對話過後,李復迅速組織人手清點阿史德留下的豐富物資,給大家分發了禦寒衣物和食物。隨著久違的熱粥和肉乾的香氣瀰漫在洞穴中,暫時驅散了絕望的陰霾。傷兵們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和藥物救治,婦孺們擠在相對溫暖的角落,孩子們終於停止了因飢餓和寒冷而持續的啼哭。
鷹嘴巖下,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和人間煙火氣。
然而,這份難得的安寧僅僅持續了一日,殘酷的現實就如同一盆冰水,狠狠地澆在了剛剛燃起希望之火的眾人頭上——
在眾人從隴西大寨撤出後的第三日黎明,鉛灰色的天空彷彿被捅破了一個巨大的窟窿——落下的,不再是之前的尋常風雪,而是真正的、遮天蔽日的大暴雪!
鵝毛般的雪片不再是飄落,而是如同天河倒瀉,狂暴地傾砸下來!狂風捲起地上的積雪,形成一道道高達數丈、瘋狂移動的白色雪牆,發出沉悶而恐怖的轟鳴!
洞外瞬間變成了白色的煉獄——能見度不足十步,呼嘯的風聲如同萬千厲鬼在耳邊尖嘯。臨時搭建的幾頂厚氈帳篷,在狂風的撕扯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連線處的皮繩瞬間崩斷!只聽“刺啦——轟隆!”幾聲巨響,兩頂帳篷的頂棚被整個掀飛,氈布如同破敗的旗幟般被狂風捲上高空,瞬間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帳篷內避寒的幾十個老弱婦孺發出驚恐的尖叫,瞬間被狂湧而入的暴雪吞沒!
“救人!”李複目眥欲裂,頂著能把人吹飛的狂風就要衝出去。子嬰和嬴蕩反應更快,兩人如同兩尊門神,用身體死死堵住被撕裂的帳篷入口,嬴蕩的巨盾狠狠插入雪地作為支撐點。士兵們冒著被捲走的危險,連滾帶爬地衝進去,七手八腳地將裡面哭喊的婦孺連拖帶拽地搶回主巖洞。
洞口用來遮擋風雪的厚重獸皮簾,此刻被狂風抽打得如同鼓面般劇烈震顫,發出“砰砰”的巨響,連線洞壁的木栓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隨時會崩裂!凜冽的寒氣如同實質的冰刀,瘋狂地從縫隙中湧入,瞬間將靠近洞口的篝火壓得只剩下微弱的火苗,洞內的溫度急劇下降,呵氣成霜。
“堵住!用所有能用的東西堵住洞口!”嬴好的聲音在狂風的怒吼中幾乎被淹沒,她指揮著士兵將沉重的糧袋、甚至空的火油陶甕堆疊到洞口,死死抵住那搖搖欲墜的獸皮簾。
子嬰站在洞口附近,透過縫隙望著外面白茫茫的混沌世界。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這己經不再是尋常的風雪,這是天災!是大自然最狂暴的怒吼!在這樣的天氣裡,莫說運送沉重且易燃的火油罐子,就是單人匹馬想走出這條河谷,都無異於自尋死路!雪層在短短半天內,己經積到了齊腰深,而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增厚!
“火油……”嬴慧抱著她的弩機,指節捏得發白,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根本送不出去!連路都看不見了!”
白若鴆沉默地坐在嬴見身邊,後者裹著厚厚的毛氈,靠在巖壁上,高燒雖退,但餘毒未清加上元氣大傷,讓她依舊虛弱不堪。她異色的眼眸透過人群,望向洞口子嬰焦躁的背影,又看向那些堆放在巖洞深處、此刻卻如同被封印的死亡陶甕——火油。她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眼中充滿了焦慮和無能為力的痛苦。
嬴蕩煩躁地一拳砸在身邊的巖壁上,堅硬的岩石竟被砸出幾道細密的裂痕!“該死的老天!早不下晚不下!”她暴躁地低吼著,巨盾被她無意識地在地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
李復安排完堵洞口的任務,走到子嬰身邊,這位一向沉穩的將軍,此刻眉頭也擰成了死結,臉上寫滿了深深的憂慮。“陛下,這雪……看勢頭,三兩天內絕無停歇的可能。而且雪停之後,積雪深厚,融雪期道路更是泥濘難行,甚至可能引發雪崩堵塞河谷……”他聲音沉重,“寨子……王將軍她們……等不起啊!”
子嬰猛地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體內奔騰的“虯虎勁”此刻帶來的不是力量感,而是無處發洩的憋悶和焦灼。王驕枯槁的面容、蒙瑤沉靜卻隱含憂慮的眼神、王刃倔強的琥珀色瞳孔、王影狡黠的異色雙眸……還有那八千在絕境中等待火油、等待生機的隴西子弟!他們的時間,正在這狂暴的風雪中,被一點一點、冷酷無情地耗盡!
他彷彿能聽到大寨方向傳來的、絕望的號角聲,能聽到冒頓狼騎衝鋒時震天的嘶吼,能聽到烈火焚城時木料爆裂的噼啪聲……而他們,手握唯一的希望——火油,卻被困在這白色的囚籠裡,寸步難行!
一股冰冷刺骨的絕望,如同洞外肆虐的暴風雪,開始無聲無息地侵蝕著鷹嘴巖下每一個人的心。洞內,只剩下篝火在狂風中掙扎的微弱光芒,映照著每一張寫滿焦慮、無助和恐懼的臉龐。食物的溫暖和物資的豐足,在這一刻,被這滔天的白色恐怖襯托得如此蒼白無力。
希望剛剛燃起,便被更深的絕望狠狠踩入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