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旅舍的氈房裡瀰漫著濃重的羊羶味和草料發酵的氣息，一盞牛油燈在矮桌中央搖曳著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子嬰、嬴見、赫連雪、伊蘭西人疲憊又心事重重的面龐。
他們身前的粗糙木桌上，擺著幾大塊手撕羊肉、硬邦邦的胡餅和一盆油膩的肉湯，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扭曲升騰。
赫連雪動作利落地分著食物，碧綠如貓眼石的眼眸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在子嬰和嬴見之間來回掃視——只見子嬰低著頭，笨拙地用匕首切割著羊肉，敦厚的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紅暈，彷彿那溪水的清涼和暮色的曖昧依舊烙印在皮膚上。嬴見則沉默地坐在他旁邊，裹得嚴嚴實實的羊毛頭巾下，黑銅面具遮擋了一切表情，只有握著胡餅的手指微微收緊，透露出幾分不自在。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無聲的尷尬，比馬廄的氣味更令人窒息。
“來來來，啞巴弟弟，多吃點，看你瘦的！”赫連雪故意將一大塊帶骨羊肉推到子嬰面前，聲音帶著誇張的熱絡，打破了沉默。
她眼波流轉，嘴角噙著一抹了然又戲謔的笑意，目光在子嬰泛紅的耳根和嬴見僵硬的坐姿上打了個轉，最終卻沒點破，只是將話題強行拉回正軌。
她放下匕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用炭筆草草勾勒的羊皮，在油膩的桌面上小心鋪開。昏黃的燈光下，匈奴王庭的輪廓被粗糙的線條勾勒出來。
“喏，這就是咱‘家’的底細。”赫連雪指尖帶著一絲凝重，點向中央巨大的白色穹廬，“冒頓的金帳，守得跟鐵桶似的，蒼蠅都飛不進去。”她的手指向外滑動，掠過代表左右賢王、谷蠡王的區域，最終重重落在王庭邊緣靠近冰河的那片高地，“龍城，祭壇！白日里那皮貨商說得沒錯，勃勃殿下……如今就在那兒，頂著‘聖女’的名頭。”
赫連雪的聲音壓低了，碧綠的眸子在燈光下閃爍著銳利的光：“冒頓弒父奪位，根基不穩。把勃勃推上這個位置，絕不是什麼狗屁遺願！我琢磨著，一則是拿她當個幌子，用頭曼小女兒、長生天聖女的身份堵悠悠眾口，安撫那些還念著老單于的部落。二則……”她指尖在祭壇的位置狠狠一戳，“把她放在遠離金帳、守衛森嚴卻又萬眾矚目的龍城，就是最華麗的囚籠！把她架在火上烤，既斷了別人利用她名頭作亂的可能，又能隨時捏在手裡當人質！”
子嬰的心猛地一沉，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羊皮上那代表祭壇的小點，彷彿要穿透羊皮看到勃勃此刻的處境——那驕狂的中二少女，被強行披上聖潔的白狼皮祭袍，站在冰冷的巨石祭壇上，面對無數狂熱信徒的朝拜，內心該是何等的屈辱、憤怒和絕望？她那雙燃燒著好勝火焰的深褐色眼睛，是否己被不甘的淚水淹沒？
一股混雜著心疼與暴怒的情緒在胸中翻湧，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啪！”一聲沉悶的巨響，打斷了赫連雪的分析和子嬰翻騰的思緒。
一隻粗糲、沾著油漬的大手猛地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裡的肉湯都晃盪起來——是伊蘭，她蜜糖色的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和顯而易見的煩躁，那雙熔金般的琥珀色瞳孔裡此刻燃燒的只有對美酒的渴望。
“夠了！嘰嘰歪歪聽得老孃腦殼疼！”伊蘭不耐煩地低吼，聲音在狹小的氈房裡嗡嗡作響。她一把抓起旁邊一個裹著厚厚油布的酒罈，粗魯地拍開上面封口的泥巴，濃烈刺鼻的酒氣瞬間像炸彈般在空氣中爆開，霸道地衝散了羊肉的油膩和草料的酸腐，也沖垮了剛才那點凝重氣氛。
“天塌下來也得喘口氣！打了這麼多天仗，鑽了這麼多天兔子洞，骨頭縫裡都是灰！先喝！喝痛快了再說！管他孃的冒頓還是聖女，明天的事明天砍！”她豪邁地將酒罈“咚”地一聲墩在桌子中央，深褐色的酒液在裡面晃盪。那酒氣異常暴烈，帶著塞北草原特有的粗獷和辛辣，光是聞著就讓人喉嚨發緊。
伊蘭抓起桌上幾個粗糙的木碗，不由分說，咕咚咕咚就給每個碗都倒了個滿溢。
“喝！”她率先端起自己那碗，仰頭就往喉嚨裡猛灌，酒液順著她蜜糖色的脖頸流下，洇溼了灰撲撲的粗布衣領。喉間發出暢快的“嗬嗬”聲。
子嬰看著那琥珀色的、散發出危險氣息的酒液，又看看伊蘭豪邁的姿態，緊繃的心絃似乎被這粗獷的草原做派撬動了一絲縫隙——連日來的生死奔逃、潛入敵營的壓抑、營救無門的焦灼，還有方才溪邊那場戛然而止、令人心緒不寧的纏綿……種種情緒像巨石壓在心頭。
此刻，伊蘭這“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蠻橫提議，竟帶著一種奇異的誘惑力，如同乾渴旅人眼前出現的、哪怕明知有毒的甘泉。
他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端起了面前的木碗。濃烈的酒氣首沖鼻腔，帶著灼燒感。他學著伊蘭的樣子，猛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辛辣狂暴的液體如同滾燙的刀子，瞬間割過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敦厚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眼淚都咳了出來——這匈奴的烈酒，竟比他想象中還要兇猛十倍！
“哈哈！啞巴弟弟，你這酒量，比奶娃子還不如！”伊蘭拍著桌子大笑，蜜糖色的臉上滿是促狹。
赫連雪看著子嬰狼狽的樣子，碧綠眼眸彎了彎，也端起碗，姿態卻優雅得多，只淺淺啜了一口，臉頰隨即飛起兩朵誘人的紅雲，更添幾分成熟少婦的風韻。
嬴見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她遲疑了一下，或許是氛圍使然，或許是連日緊繃需要一點麻痺，又或許……是想壓下心中那團因溪邊一幕而起的無名之火。她伸出纖細的手指，端起了自己那碗酒。隔著黑銅面具，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微微仰頭，小口地啜飲了一下。
僅僅一小口——
那濃烈至極的酒液彷彿帶著無形的重錘，瞬間砸中了她的意識。纖細的身體猛地晃了晃，握著木碗的手指一鬆，粗糙的木碗“哐當”一聲掉在油膩的氈毯上，深褐色的酒液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她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向旁邊倒去，頭巾散落，露出幾縷如瀑的青絲。黑銅面具抵在子嬰的肩膀上，身體微微蜷縮，發出幾聲含糊不清、如同幼貓般的嚶嚀，隨即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竟是首接醉倒了過去。
“嘖，真是個小娘子。”伊蘭撇撇嘴，又給自己倒滿一碗，咕咚咕咚喝光，抹了抹嘴，意猶未盡地再次抱起酒罈。不過，儘管她酒量驚人，但這匈奴的頂級烈酒“悶倒驢”絕非浪得虛名。幾碗黃湯下肚，她那熔金般的瞳孔也開始變得迷離，動作越發粗放……
只見她拍著桌子，含混不清地吼著不成調的草原戰歌，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最終，龐大的身軀晃了晃，一頭栽倒在旁邊鋪開的氈毯上，發出震天的鼾聲，蜜糖色的手臂還緊緊抱著那個空了大半的酒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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