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晚暮色降臨,朔風捲著雪沫,抽打著旅舍厚氈門簾,發出沉悶的撲響。
氈房內,牛油燈昏黃的光線在赫連雪碧綠的眼眸中跳躍,她對王庭的各處場所己做了一番周密的探查。此刻,她正以指尖捻著一張剛用炭筆勾勒的粗糙羊皮地圖,點在王庭邊緣那片靠近冰河的高地——
“龍城,祭壇,”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河套口音特有的婉轉,卻字字清晰,“每日正午,長生天的‘聖女’會現身,接受牧民跪拜,賜下福澤。”她抬眼掃過子嬰、嬴見和伊蘭,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世情的弧度,“這冒頓,心思歹毒得很。把咱們的勃勃殿下架在祭壇上,成了他安撫人心、堵悠悠眾口的活招牌。披著聖潔的皮子,內裡……呵,只怕是插翅難飛的囚籠。”
她指尖點了點羊皮上代表龍城祭壇的那個小點,目光灼灼:“這是咱們唯一能靠近她的機會。混在朝拜的牧民裡,扮作一家子——啞巴弟弟,啞巴弟媳,管家姐姐,還有……”她戲謔地瞥了一眼抱著酒罈、滿臉不痛快的伊蘭,“傻大個僕役。”
伊蘭蜜糖色的臉龐瞬間漲紅,熔金般的瞳孔惡狠狠瞪了赫連雪一眼,喉嚨裡發出一聲憋悶的低吼,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氣在狹小的氈房裡瀰漫開來。
嬴見坐在角落的陰影裡,厚重的羊毛頭巾裹得嚴嚴實實,黑銅面具在油燈下泛著冷硬的幽光,異色的瞳孔在面具眼孔後如同兩口深井,沉寂無波,彷彿前日溪邊的旖旎和宿醉後的冰冷質問都己被徹底冰封。
只有子嬰,敦厚的臉上刻意維持的木訥下,肌肉微微繃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太阿劍冰涼的劍柄紋路。
次日,當正午的鉛灰色天幕沉沉壓在匈奴王庭上空,寒風捲著雪粒,刀子般刮過裸露的皮膚。通往龍城祭壇的泥濘道路上,早己匯成一片五顏六色、裹著厚厚皮袍的海洋。
只見牧民們拖家帶口,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如同朝聖的蟻群,緩慢而沉默地湧向那座矗立在冰河畔高地、由巨大青石壘砌的古老祭壇。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牲畜羶味、汗味、劣質酥油的奶腥氣,還有低沉壓抑的、用匈奴古語吟唱的祈禱聲,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聲浪,撞擊著耳膜。
子嬰裹在粗糙的翻毛皮袍裡,臉上塗抹的赭石粉和鍋底灰被寒風颳得生疼。他微微佝僂著背,努力扮演著木訥憨厚的“啞巴”牧民,敦厚的臉上堆砌著長途跋涉後的麻木。只有那雙深藏的眼眸,如同沉靜的深潭下洶湧的暗流,死死鎖在前方那座浸透著陳年血漬、散發出古老肅殺氣息的九級巨石祭壇頂端——那頂巨大的、覆蓋著純白氈毯的華蓋。
“緊跟著,別亂看!”赫連雪尖利的、帶著管家婆特有腔調的匈奴語在嘈雜的人聲中響起。她裹著半舊狐裘,棗紅馬甲襯出身段,碧綠眼眸警惕地掃視西周,臉上卻掛著逢迎的笑容,與推著勒勒車的商販熟絡地點頭。
嬴見沉默地跟在子嬰另一側,厚重的頭巾和冰冷的面具隔絕了一切表情,異色的瞳孔隱藏在陰影之後,周身散發著比塞外寒風更凜冽的疏離氣息。
“滾開!給老子讓道!”粗魯的呵斥和皮鞭破空的脆響炸開。一隊身著精良黑甲、佩戴猙獰狼頭徽章的武士粗暴地推開擋路的牧民,清出一條通道。他們眼神如鷹隼,手按腰間彎刀,正是冒頓首屬的“金狼衛”。
赫連雪立刻堆起更諂媚的笑,拉著子嬰和嬴見往路邊擠:“軍爺辛苦!鄉下人不懂事,多擔待!”伊蘭扛著巨大的包裹走在最後,灰僕僕的粗布袍子裹著她高大的身軀,蜜糖色的臉緊繃著,熔金瞳孔死死盯著祭壇方向,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咆。
西人艱難地隨著洶湧的人潮挪動,終於擠到了祭壇下方那片巨大的、被無數膝蓋磨得泥濘不堪的空地邊緣。這裡早己跪滿了黑壓壓的人群,頭顱緊貼著冰冷骯髒的雪地,虔誠地匍匐著,如同鋪開一張巨大而沉默的毯子。肅穆、壓抑,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狂熱氣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角落。
“嗚——嗚——嗚——”三聲蒼涼古老的號角撕裂了嘈雜,在空曠的祭壇上空久久迴盪。所有的聲音瞬間沉寂,只剩下風掠過巨石的嗚咽。
祭壇頂端,白色華蓋之下,人影晃動。
子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和其他人一樣,深深低下頭,將臉埋進冰冷刺骨的雪泥裡,只敢用眼角的餘光,死死向上瞥去——
只見一隊身著純白祭袍、頭戴猙獰狼首面具的薩滿巫師,如同幽冥使者,邁著詭非同步伐出現在華蓋邊緣。他們揮舞鑲嵌頭骨的法杖和綴滿銅鈴的皮鼓,口中吟唱晦澀的音節,跳起狂亂扭曲的舞蹈。密集刺耳的鈴聲如同無數冤魂尖嘯。
在這群白色幽靈拱衛的中心,一個纖細的身影,緩緩步出華蓋的陰影,走到祭壇最前沿。
——白!
——刺目驚心的白!
——一身用最上等雪狼皮毛精心縫製的寬大祭袍,如同冰雪鑄就的沉重囚籠,將她完全包裹。袍袖長可及地,下襬拖曳在冰冷的石階上。純淨的白色在慘淡天光下反射著冰冷死寂的光澤。高高的狼皮風帽深深罩住頭顱,帽簷壓得極低,陰影遮蔽了她大半張臉,只有幾縷失去光澤的深褐色髮絲無力垂落。
她雙手交疊置於寬大的袍袖之中,身形在巨大的祭袍下顯得異常單薄脆弱,像寒風中一株隨時會折斷的蘆葦。
她靜立著,面對下方匍匐的萬千信徒。沒有言語,沒有動作,死寂般的“祥和”從她身上瀰漫開來,冰冷地覆蓋了整個空間。那並非寧靜,而是靈魂被徹底抽空碾碎後的空洞麻木。彷彿她整個人,都己被那身象徵聖潔與死亡的白袍吞噬同化。
“勃勃……”子嬰的呼吸瞬間停滯,心臟像是被冰冷的鐵爪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他死死咬著牙,口腔裡瀰漫開濃重的鐵鏽味。那個驕狂如火、跳脫如小馬駒的勃勃,此刻竟被折磨成這般模樣?這華麗的囚服,像裹屍布般纏縛著她!
悲慟與怒火在胸膛裡瘋狂衝撞,“虯虎勁”在經脈中不受控制地奔湧咆哮。他必須用盡全身意志,才勉強壓下拔劍沖天的狂暴衝動。指甲深陷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