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嬰與勃勃,嬴見、赫連雪、伊蘭五人西騎,馬蹄踏破北國冰封的土地,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嘚嘚”聲,如同催命的鼓點,敲打著寒冷的夜空。
風在耳邊呼嘯,捲起斗篷獵獵作響。他們身後龍城祭壇那沖天的烈焰,將半邊天穹染成一片詭異的橘紅,映照著雪原上奔逃的身影,拉出長長的、搖曳不定的影子。
子嬰雙臂如同最堅固的鐵箍,將昏迷的勃勃穩穩護在胸前。勃勃嬌小的身軀隨著戰馬的顛簸而微微起伏,深褐色的長髮凌亂地散落在子嬰肩頭,蒼白的小臉在雪原的映襯下,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她長長的睫毛緊閉著,在眼瞼下投下兩彎脆弱的陰影,幾縷被淚水打溼的髮絲粘在毫無血色的臉頰上。
“嗚……母親……父……父親……”一聲細微得幾乎被風聲吞沒的嗚咽,忽然從勃勃緊抿的唇瓣間溢位。那聲音破碎、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深入骨髓的悲慟。
子嬰立刻察覺到懷中人兒的異動,眼眸隨之一凝。
接著,勃勃那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如同瀕死的蝶翼在寒風中掙扎。隨即,那雙深褐色的、如同琥珀般的眼眸,帶著初醒的茫然和巨大痛苦沖刷後的空洞,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
映入她眼簾的,是子嬰線條剛硬的下頜,是劇烈顛簸中模糊倒退的雪原暗影,是遠處天邊那抹揮之不去的、如同烙印般刺目的橘紅色火光——那是龍城的方向,是母親雲闕夫人用生命點燃、又最終吞噬了她的地獄烈焰!
——所有的記憶,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在她混沌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金帳內,母親那高貴美麗卻佈滿絕望的臉龐……她顫抖著褪下深紫色天鵝絨長袍,象牙般的肌膚暴露在冰冷空氣中……她卑微地走向王座,走向那個惡魔……還有最後那聲淒厲的嘶喊,那當眾斥罵冒頓弒父的決絕背影……以及傳令兵那撕裂夜空的絕望吼聲:“雲闕夫人……己被大單于當場格殺——!!!”
緊接著,是更早之前,父親頭曼單于那如山般魁梧的身軀……他張開雙臂,如同庇護雛鳥的巨鷹,用自己寬闊的背脊,擋住了漫天傾瀉而下的、帶著死亡尖嘯的箭雨……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噴濺在她稚嫩的臉上……父親轟然倒下的沉重悶響……還有他最後看向自己時,那渾濁眼底深處,無盡的不捨與託付……
父母的身影在腦海中交錯、重疊——父親如山崩倒,母親如花凋零!那兩雙盛滿了愛憐與不捨的眼睛,最終都化為一片死寂的黑暗!
“啊啊啊——!!!”一聲淒厲到非人的、如同靈魂被硬生生撕成碎片的慘嚎,猛地從勃勃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那聲音尖銳、絕望,充滿了無法承受的巨大痛苦,瞬間刺破了寒夜的死寂!她深褐色的瞳孔驟然放大到極致,裡面瞬間被無邊的血絲和破碎的淚光淹沒!身體在子嬰懷中猛地繃緊、劇烈地彈動掙扎起來,如同一條被扔上滾燙鐵板的魚!
“母親——!!!父親——!!!不——!!!”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著,雙手瘋狂地抓撓著子嬰胸前的皮甲,指甲在堅韌的皮革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纖細的手腕因用力而青筋暴起,彷彿要將眼前的一切都撕碎!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糊滿了她扭曲痛苦的小臉,順著下巴滴落在冰冷的馬鞍上。
“放開我!讓我回去!我要殺了冒頓!殺了那個畜生——!!!”她如同瘋魔,深褐色的長髮在狂亂中散開飛舞,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竟差點掙脫子嬰強有力的臂膀!
“勃勃!冷靜!”子嬰低吼,手臂肌肉賁張如鐵,以“虯虎勁”死死將她箍住,任憑她如何踢打撕咬也不鬆手。
——勃勃的拳頭砸在他身上,牙齒狠狠咬在他的小臂上,帶來鑽心的疼痛,他卻始終眉頭緊皺,只是將她抱得更緊。
“嗚哇——!!!”終於,勃勃狂躁的情緒到了臨界點,所有的瘋狂掙扎瞬間化為徹底的崩潰!她像一隻被狂風暴雨徹底打落枝頭、奄奄一息的雛鳥,猛地撲進了子嬰厚實而溫暖的懷抱!
她纖細冰冷的手臂死死摟住子嬰的脖頸,彷彿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緊緊貼在他寬闊厚實的胸膛上,劇烈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著、抽搐著。滾燙的淚水如同燒熔的鉛水,洶湧地、毫無保留地浸透了他胸前的粗布衣衫,那灼熱的溼意瞬間穿透布料,烙印在他的皮膚上,燙得他心尖都在發顫!
“嗚……子嬰……子嬰……他們都沒了……都沒了……”她將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滾燙的淚水濡溼了他的肌膚,破碎的嗚咽伴隨著劇烈的抽噎,斷斷續續地從她喉嚨裡擠壓出來,每一個音節都浸透了血淚,“父親……為我擋箭……倒在我面前……母親……為了我……罵那個畜生……被……被殺……”她說不下去了,巨大的悲痛讓她窒息,只能發出如同幼獸瀕死般的、絕望而壓抑的哀鳴,小小的身體在他懷裡蜷縮得更緊,彷彿要將自己整個兒藏進他的身體裡,躲避這撕心裂肺的現實。
子嬰的雙臂如同最堅固的堡壘,將她冰冷顫抖、哭得幾乎斷氣的身體緊緊、緊緊地圈在懷中。他一手控韁,一手溫柔卻有力地撫摸著她的後背,隔著粗糙的侍女衣裙布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脊骨的嶙峋和那深入骨髓的悲慟顫抖。
他低下頭,下頜輕輕抵在她的凌亂髮頂,喉嚨發緊,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磐石般的堅定:“哭吧……勃勃……哭出來……我在這裡……我在……”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帶著奇異的魔力,穿透了她絕望的哭嚎。勃勃的身體猛地一顫,彷彿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驟然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哭聲在空曠寒冷的雪原上回蕩,充滿了無助、孤獨和失去一切的巨大空洞。
她不再掙扎,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著他,彷彿他是這冰冷黑暗世界裡唯一的光和熱源。滾燙的淚水源源不斷地湧出,很快就在他頸窩處匯成一小片冰冷的溼窪。
子嬰也不再言語,只是用更緊的擁抱回應著她。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冰冷的身軀,用胸膛感受著她劇烈的心跳和那彷彿要將靈魂都哭出來的悲慟……
不知過去了多久,勃勃終於哭到脫力、昏昏睡去。子嬰卻不敢有絲毫的鬆懈,他雙臂緊緊箍著勃勃,繼續驅動著冰冷的馬蹄迅疾地踏碎積雪,沉悶的響聲在死寂的曠野上回蕩,如同亡命的鼓點。
嬴見、赫連雪、伊蘭三人策馬緊隨左右,如同沉默的護衛。寒風捲起嬴見黑色勁裝的衣角,黑銅面具在慘淡的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幽光,異色瞳孔警惕地掃視著後方。赫連雪棗紅馬甲的衣袂翻飛,碧綠眼眸中媚態盡斂,只剩下長途奔襲的疲憊和一絲凝重。伊蘭火紅的烈馬皮披風在風中狂舞,熔金的瞳孔裡燃燒著壓抑的怒火,戰神圖騰在敞開的領口下賁張起伏。
身後,那片象徵著匈奴王庭的、己被遠遠拋在地平線下的橘紅色火光早己消失,但更迫近的死亡陰影卻如同附骨之蛆,緊緊咬了上來!
“嗚——嗚——嗚——!”低沉而帶著嗜血興奮的狼嚎聲,混雜著尖銳的呼哨,如同鬼魅的嗚咽,驟然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刺破寒冷的空氣,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那是冒頓麾下最精銳、最殘忍的“狼騎”在集結衝鋒的訊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