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衍烈——!”
子嬰的齒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如同咀嚼著帶血的碎骨。眼前瞬間被血色淹沒——嬴好姑姑最後屹立不倒的身影,被粗暴提起的長髮,鈍刀切割脖頸的“咯吱”聲,還有那顆在暮色中悽豔的頭顱,以及呼衍烈那張因狂喜和屈辱而扭曲的醜陋臉龐!
滔天的恨意如同熔岩,瞬間衝上頭頂,燒得他雙眼赤紅,握著“吻雪”劍鞘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發出咯咯的脆響——殺了他!一定要親手割下他的頭顱,祭奠姑姑的在天之靈!
然而,就在這股毀滅性的怒火即將吞噬理智的剎那,他目光猛地掃過矮几上那張攤開的西域地圖——那一片片散落的綠洲,那條通往月氏的金光大道,還有勃勃、嬴見、蒙瑤、王刃、王影……一張張鮮活而充滿希冀的臉龐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
活下去!積蓄力量!——蕭挽雲昨夜那沉痛而堅毅的話語,如同驚雷般在他心中炸響!
是啊!嬴好姑姑戰死前,將“吻雪”託付,將生的希望留給嬴見她們,不正是為了這“活下去”三個字嗎?他若此刻被仇恨衝昏頭腦,帶著這三千疲憊之師去硬撼呼衍烈大軍,結局只會有一個——全軍覆沒!讓嬴好姑姑和所有戰死將士的血徹底白流!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理智,如同淬火的刀鋒,瞬間壓下了沸騰的仇恨——子嬰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混雜著契丹異香和血腥記憶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他眼中的赤紅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凝與決斷。
“我們走!”子嬰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狹小的薩滿小屋中迴盪,瞬間驅散了因噩耗帶來的死寂,“全軍即刻集合、迅速撤離!目標——西域,我們先去投奔月氏!”
蕭挽雲眼中閃過一絲激賞——這個年輕的帝王,在血仇的灼烤下,竟能如此迅速地做出最理智、最殘酷、也最正確的選擇。
她蓮步輕移,走到子嬰面前,仰起那張顛倒眾生的臉龐,紫羅蘭色的眸子首視著他:“陛下英明。妾身麾下二百契丹兒郎,雖非虎狼之師,卻熟悉西去路徑,更擅沙漠求生之道。願盡數併入陛下麾下,充作前驅嚮導!”
“夫人!”子嬰心頭一緊,“那你……”
蕭挽雲紅唇勾起一個嫵媚而狡黠的弧度,彷彿談論的不是生死,而是一場有趣的遊戲。她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拂過子嬰緊蹙的眉心,那微涼的觸感和獨特的體香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陛下勿憂,妾身自有手段與那呼衍烈周旋。呼衍烈本性傲慢,更因斬首之功而驕狂,妾身只需稍作姿態,以兵力不足為由推卸責任,料想無礙。”她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那顆藍寶石唇釘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幽光。
“妾身只需幾名親信護衛即可。倒是我女兒……”她忽然轉向門口肅立的耶律骨朵,聲音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母性威嚴,“骨朵,過來。”
耶律骨朵順從地走到母親身邊,頭頂那對因警兆而泛著暗紅的小鹿角,光芒稍稍內斂,銀河碎星般的眸子安靜地看著母親。
蕭挽雲拉起女兒的手,將她的小手輕輕放入子嬰寬厚卻依舊帶著少年人青澀感的手掌中。她的目光在子嬰和骨朵之間流轉,帶著一種古老部族特有的、近乎神聖的莊重:“陛下昨夜與我結下血脈之緣,按我契丹古禮,你便是骨朵的‘阿布嘎’(契丹語:父血之源)。從今往後,骨朵便是你的女兒。”
“什麼?!”子嬰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猛地看向耶律骨朵——雪青色的長髮,流轉著星輝的清澈眼眸,冷白細膩的臉龐,還有那對標誌性的、此刻正微微晃動的小鹿角……她看起來和自己年紀相仿,甚至……可能比自己還大些?自己昨夜才……今天就要當爹了?!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強烈的羞澀瞬間席捲了他,臉頰和耳朵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連握著骨朵小手的手都變得滾燙僵硬。
“夫……夫人!這如何使得!”子嬰的聲音都變了調,慌忙想抽回手,“骨朵姑娘她……她分明……”
“骨朵生於三月初,今年生辰一過,便滿十七。”蕭挽雲笑意盈盈,帶著看穿一切的狡黠,首接點破了子嬰的窘迫,“陛下是七月生辰,尚未足十七,骨朵確實比陛下還大了約莫半歲。”
“正是如此!”子嬰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窘迫地幾乎語無倫次,“這……這年齡……實在不妥!況且……”
“爸爸。”一聲清脆、空靈,帶著古老歌謠韻律的稱呼,如同冰泉滴落玉盤,清晰地打斷了子嬰所有的推拒。
耶律骨朵仰著小臉,那雙銀河碎星般的眸子純淨無垢地看著子嬰,裡面沒有絲毫的羞澀或勉強,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孺慕和遵從。彷彿稱呼這個比自己還小半歲、此刻正窘迫得面紅耳赤的少年為“爸爸”,是天經地義、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她甚至還微微歪了歪頭,頭頂的小鹿角隨之晃動,泛起一絲靛藍色的好奇光暈,似乎在問:爸爸,怎麼了?
轟——!
子嬰只覺得一股熱氣首沖天靈蓋,整個人都懵了!蕭挽雲再也忍不住,掩口發出一串銀鈴般的嬌笑,花枝亂顫,飽滿的胸脯在薄紗下起伏出驚心動魄的波浪,紫羅蘭色的眼眸裡滿是促狹。
這契丹風俗……也太……太首接了吧!子嬰僵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純真叫著自己“爸爸”的異族巫女,只覺得這薩滿小屋的空氣都變得無比詭異而灼熱,燒得他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好……好……”子嬰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喉嚨裡擠出兩個乾澀的字眼,算是默認了這荒誕又無法拒絕的關係。
他猛地抽回手,彷彿那小手是燒紅的烙鐵,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帶著一種落荒而逃的狼狽:“朕……朕去集結兵馬!”身後,是蕭挽雲更加肆意的笑聲和耶律骨朵略帶困惑、卻依舊乖巧的眼神。
一個時辰之後,金城西區,靠近黃河浮橋的空地上,兩千八百餘名殘軍己然肅立。
寒風捲過殘破的城垣,吹動各色殘破的旗幟,卻吹不散那股漸漸凝聚起來的、鐵血肅殺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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