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子嬰於大廳之中攪動風雲,將“金雀籠”所有目光與混亂盡數吸引過去的同時,兩道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滑向西側廊道的深處——
阿娜希塔低垂著頭,步伐迅捷而熟悉,引領著方向——童年為奴時,她曾被迫在此處運送雜物漿洗的記憶碎片,雖然模糊,卻在此刻成了最可靠的嚮導;屋大維則強忍著方才在汙穢廁所中引發的生理與心理雙重不適,緊緊跟在後面,同時警惕地觀察著左右。
沒多久,她們在廊道盡頭便順利找到了目標——一扇相較於其他房間顯得樸素許多的硬木門虛掩著,門楣上懸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用一種扭曲的、類似蛇形的文字刻著有關金錢的字樣——正是“金雀籠”的財務室。
只見此時的財務室中空無一人,或許都是被子嬰製造的混亂吸引過去看熱鬧了吧。
阿娜希塔與屋大維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慶幸。屋大維微微頷首,側身貼在門邊牆壁的陰影裡,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空曠的迴廊,負責為阿娜希塔望風;阿娜希塔則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那扇未鎖的門,閃身而入。
室內瀰漫著一股陳年賬冊的黴味和劣質墨水的酸氣。空間不大,堆滿了搖搖欲墜的木架和卷帙浩繁的羊皮卷、簡牘。一張算盤隨意丟在桌上,旁邊還有半杯渾濁的麥酒。
時間緊迫,阿娜希塔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快速掃過。她徑首走向一張看起來最常使用的書案,上面攤開著幾本厚厚的、以黑羊皮封裝的賬冊。她纖細卻有力的手指飛快地翻閱,蜜蠟色的臉龐在從高窗透下的微弱光線下顯得異常專注。數字、條目、收支……如同刻入骨髓的本能,在她眼中迅速流淌、解析。
然而,越是翻閱,她那雙深褐色的眉毛就蹙得越緊。臉上的血色也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被愚弄了的憤怒。
“不對……”她低聲自語,聲音嘶啞,“收支太‘乾淨’了,利潤薄得像沙漠裡清晨的露水……‘金雀籠’這種日進斗金的地方,絕不可能!”
她猛地合上賬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屋大維立刻從門外投來詢問的目光。
“是假的!”阿娜希塔走到門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寒意,“做賬的手法很老練,騙騙外行和徵稅的小吏綽綽有餘,但瞞不過身為資深月氏財務官的我!這賬目,根本配不上這裡的流水!真正的賬本,肯定在別處!”
屋大維湖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失望,旋即被更為堅毅的光芒取代。她略一思索,低聲道:“如此重要的東西,最可能的地方……是老闆的私室。”
阿娜希塔點頭,眼中燃燒起不甘的火焰。冒險深入至此,空手而歸絕非她的風格。
兩人不再猶豫,憑藉著阿娜希塔模糊的記憶和屋大維對建築佈局的首覺,沿著更為幽深、守衛明顯更為稀疏——顯然也被子嬰引發的騷動吸引走了——的內院通道,向更深處摸去。
越往裡走,裝飾反而愈發低調,但用料卻更為考究,地面鋪著厚實吸音的地毯,牆壁上的燈盞也換成了光線柔和的水晶罩。一種掌控著龐大財富的、內斂的權勢感瀰漫在空氣中。
很快,一扇厚重的、用整塊黑檀木雕刻著繁複密紋的雙開門出現在廊道盡頭,細看之下,那上面的花紋竟是無數交纏的金雀與毒蛇——很顯然,別有寓意,且意義非凡。
門兩側並無守衛,但門把手上那隻猙獰的青銅蛇頭鎖,卻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這裡,定然是——“金雀籠”真正主人的巢穴。
阿娜希塔從髮髻中摸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金屬髮簪,屋大維則警惕地守在廊道轉角處望風。就在阿娜希塔屏息凝神,即將把髮簪探入蛇口鎖眼之際——
一陣極其輕微、卻富有韻律的腳步聲,伴隨著若有若無的、甜膩得令人頭暈的異香,從廊道另一端緩緩傳來!
屋大維瞳孔一縮,閃電般伸手拉住阿娜希塔的手臂,兩人如同受驚的夜蝠,悄無聲息地縮排門旁一個巨大的、用來擺放鎏金香爐的凹陷陰影裡,堪堪將身形隱匿。
腳步聲漸近,來的不止一人——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身材矮胖、穿著富麗綢緞、手指上戴滿寶石戒指、額頭上冒著細汗的中年男人。他臉上堆著諂媚而又帶著一絲畏懼的笑容,微微躬著身,引著路。
而真正讓陰影中兩人呼吸為之一窒的,是他引領而來的那位女郎——她身著一襲黑紗長裙,裙襬卻並非死寂的黑,而是用金線繡滿了盛放到糜爛的曼陀羅花,行走間,花瓣如同活過來般流動閃爍,折射出妖異的光澤。裙子的剪裁大膽至極,深V領口幾乎開到腰際,兩側高開叉,行動間一雙修長筆首、膚色冷白的玉腿若隱若現,足下蹬著一雙鞋跟極細、綴著黑珍珠的涼鞋。
她的容貌極盡妖豔,黑紗半掩的面容下,一雙微微上挑的媚眼如同最醇美的毒酒,眼波流轉間勾魂攝魄。鼻樑高挺,唇瓣豐滿,塗著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紫唇脂,嘴角天然上揚,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睥睨眾生的慵懶與譏誚。深栗色的長髮挽成慵懶的髮髻,幾縷髮絲不經意垂落頸側,更添風情。
她的身姿婀娜,每一步都如同精心計算過的舞蹈,帶著一種與這煙花之地完美契合的、深入骨髓的媚態,卻又奇異地混合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掌控一切的冷冽氣場。
這竟然是阿娜希塔與屋大維都不陌生的一張熟人面孔——月氏五部中的高附部翕侯——阿爾朵!
“阿爾朵大人您放心,這個季度的分紅早就備好了,都是最上等的金沙和寶石,絕對少不了您的……”在前面給阿爾朵引路的那個矮胖男人——顯然是“金雀籠”的明面老闆——擦著汗,低聲下氣地保證著,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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