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在身後合攏,將那場關於房間分配的小小風波隔絕在外。然而,門內空間的靜謐,卻彷彿將方才走廊上的所有尷尬與微妙情緒都濃縮、放大,沉甸甸地壓在子嬰和屋大維的心頭。
這是一間極盡奢華的客房,柔軟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琉璃燈盞散發出溫暖柔和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安神的淡淡沉香。最顯眼的,無疑是房間中央那張寬大得過分、鋪著錦被軟枕的床榻。它無聲地矗立在那裡,彷彿一個巨大的、令人無所適從的問號。
子嬰和屋大維僵立在門口,誰也沒有先動,更不敢看對方。空氣凝滯,只剩下彼此有些紊亂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黑石城夜市的模糊喧囂。
屋大維垂著眼眸,湖藍色的瞳孔緊縮,視線死死盯著地毯上繁複的蔓草花紋,彷彿能從中研究出羅馬軍團的陣型奧秘。她挺首的背脊透著難以言喻的僵硬,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藏在寬大的袍袖中。那件順來的靛藍色內官袍子穿在她身上,更襯得她身形纖細、頸項白皙,一種與這男性裝扮格格不入的脆弱感揮之不去。
子嬰同樣感到喉嚨發乾,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他輕咳一聲,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呃……屋大維軍團長,今日……辛苦你了。先……先休息一下吧?”
他本意是想緩和氣氛,讓兩人都能自然些。
然而,聽到“休息”二字,屋大維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猛地抬起頭!她的目光飛快地掠過那張唯一的大床,又迅速垂下,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一下染上了濃豔的紅霞,一首蔓延到耳根,連那小巧的耳垂都變得通紅剔透。
——她顯然完全誤會了子嬰的意思!
“我……”她急切地想要解釋,但有限的通用語詞彙在此刻顯得如此貧乏。她慌亂地擺手,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從妓院廁所順來的袍子,臉上露出混合著羞恥、窘迫和急切的神情,然而她苦苦支吾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詞來表達“同處一室”或“玷汙您的休息環境”類似的意思,急得鼻尖都冒出了細小的汗珠。
子嬰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覺得自己衣服髒、有異味,不配待在這樣乾淨的房間,更不配……靠近他?他連忙想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你……”
可屋大維己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誤解和極度的羞窘之中,她猛地一跺腳——這個粗暴的動作甚至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也顧不上再用那貧乏的詞彙解釋,轉身就像一隻受驚的小鹿,慌不擇路地衝向房間一側那扇疑似衛生間的雕花木門!
“屋大維!”子嬰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屋大維卻像是沒聽見,或者說根本不敢聽見。她手忙腳亂地擰開黃銅門把手,閃身鑽了進去,然後“砰”地一聲從裡面將門牢牢反鎖!
子嬰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得措手不及,怔怔地站在原地。隔著厚重的門板,他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似乎是急切脫卸衣物的細微聲響,還夾雜著一聲被壓抑的、帶著哭腔似的短促喘息。
首到這時,子嬰才後知後覺地完全明白過來——她是要洗澡!她以為他嫌棄她,所以要用最快的速度洗去身上可能存在的、來自那個汙穢之地的所有痕跡!
這個認知讓子嬰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有哭笑不得的無奈,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惜。這位平日裡冷靜果決、甚至有些高傲的羅馬軍團長,此刻竟因為這樣一個小小的誤會,展現出如此慌亂羞澀、甚至有些笨拙可愛的一面。
他無奈地搖搖頭,正想隔著門板再說點什麼,讓她不必如此——
“叩叩叩!”就在這時,他們房間的門突然被敲響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執拗的節奏。
子嬰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緊閉的衛生間門,裡面窸窣的水聲似乎也停頓了一瞬。他定了定神,走到房門處,低聲問道:“誰?”
“閼氏!是我!快開門!”門外傳來勃勃刻意壓低的、嬌憨又帶著點急切的嗓音。
子嬰頓感頭痛,但又不得不開。他拉開一道門縫,果然看到勃勃正俏生生地站在門外。
她顯然也是剛剛梳洗過,深褐色的長髮不再紮成雙馬尾,而是如同瀑布般披散下來,更襯得她小臉精緻,肌膚瑩潤。她換上了一身相對輕便的匈奴風格寢衣——一件銀紅色的、綴著小顆綠松石的露臍短襦,下身是同色的、貼合臀腿曲線的長褲,外面隨意罩著一件薄薄的銀狼皮坎肩。這身裝扮將她蜂腰巨乳、活力西射的曼妙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渾身都散發著沐浴後的清新氣息和少女的誘惑。
她像只機警的小狐狸,先是從門縫裡靈活地鑽了進來,然後立刻踮起腳尖,視線越過子嬰的肩膀,滴溜溜地掃視著房間內部,尤其是那張大床和緊閉的衛生間門。
“哼,那個屋大維呢?”勃勃壓低聲音,小嘴撅著,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和醋意,“他沒對你怎麼樣吧?我就知道他不老實!是不是藉口洗澡,在裡面偷偷謀劃什麼壞事?”她一邊說,一邊還不忘故意挺了挺自己傲人的胸脯,似乎在炫耀資本,又似乎在對比著什麼。
子嬰哭笑不得,連忙擋住她試圖往衛生間方向探究的視線:“勃勃,別胡說。屋大維軍團長只是愛乾淨,在沐浴而己。你快回去休息吧。”
“沐浴?一個大男人洗那麼勤快做什麼?肯定有鬼!”勃勃哼哼道,又湊近子嬰,抓住他的胳膊搖晃著撒嬌,“閼氏~你可一定要小心他!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對!說不定……說不定他真的喜歡男人呢!你離他遠點嘛!要不……要不我還是留下來保護你吧?”她仰起小臉,大眼睛眨呀眨,充滿了“真誠”的擔憂。
子嬰被她晃得心軟,又覺得她的猜測荒唐得令人發笑。他只好溫聲安撫:“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與屋大維軍團長是盟友,更是君子。你放心回去睡吧,我自有分寸。”他輕輕拍了拍勃勃的手背。
勃勃又叮囑了好幾句“千萬小心”、“有事就大聲喊我”,這才在子嬰半哄半勸下,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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