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餘日後，月氏王庭永固城。
這座城池坐落在祁連山北麓的一片廣袤綠洲之中，是月氏五部共同尊奉的王庭所在。與焉耆、樓蘭、墨山那些依靠地勢天險或古老巫術庇護的城邦不同，永固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力量的宣示——它不需要任何結界，不需要任何隱匿，就那麼坦然地矗立在天地之間，用厚重的城牆、林立的箭塔、川流不息的商隊，向整個西域宣告著月氏人的強大與驕傲。
子嬰勒住馬韁，遙望著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五、六年了。
上一次他來到這裡，還是初到西域、剛剛成為月氏僱傭軍的時候。那時的他，是一個流亡的末代秦王，麾下只是殘兵敗將，寄人籬下，前途未卜。那時的他，站在這座城池面前，感受到的是一種沉重的壓迫感——那是弱者在強者面前的、本能的敬畏與不安。
而如今——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
五百精騎。
這是他從玄凰軍中挑選出來的精銳，個個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兵。他們身著統一的玄黑鐵甲，甲面隱隱泛著暗紅色的紋路——那是薩瑪拉特意為玄凰軍打造的“隕鐵鱗甲”，輕便卻堅固，刀槍不入。他們腰懸秦弩，揹負箭囊，馬側掛著長戟，馬臀上綁著圓盾。他們的戰馬，都是從肸頓部精挑細選的汗血寶馬，高大神駿，皮毛油亮，馬蹄鐵都是薩瑪拉親手鍛造的“隕鐵蹄”，踏石留印。
他們的臉上，沒有寄人籬下的惶恐，只有自信與從容。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不再是流亡者，不再是乞求庇護的可憐蟲。他們是玄凰軍，是西域最富庶的“商路環”的守護者，是月氏王庭不可或缺的僱傭軍。他們來這裡，不是來乞求，而是來述職——以一個平等的、甚至略帶優越的姿態，來向那個名義上的宗主，彙報自己的工作。
子嬰的目光，從身後的隊伍移回前方的城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閼氏，你傻笑什麼呢？”勃勃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她騎在那匹高大的白鬃馬上，雙馬尾隨著馬步輕輕搖晃，銀鈴叮噹作響。她穿著一身銀鱗小襖，外罩銀狼皮裘，腰間掛著那柄鎏金狼首彎刀“斷穹”，馬鞍上掛著複合反曲弓“九霄”。深褐色的眼眸中，滿是好奇與興奮。
子嬰看了她一眼，笑道：“沒什麼。只是想起當年第一次來的時候。”
勃勃眨巴著眼睛，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問：“當年你是不是很害怕？”
子嬰微微一怔，隨即坦然點頭：“確實。那時候，我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流亡者，殘兵敗將，糧草匱乏，前途未卜。站在這座城下，我確實害怕——害怕被拒絕，害怕被輕視，害怕自己保護不了跟著我的那些弟兄們。”
勃勃聽著，深褐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心疼。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子嬰的手，難得地沒有撒嬌，沒有胡鬧，只是認真地看著他，低聲道：“那現在呢？”
子嬰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眸，心中一暖。他輕輕回握她的手，道：“現在，不怕了。”
勃勃笑了，那笑容燦爛而驕傲，如同草原上的太陽。她鬆開手，挺起胸膛，雙馬尾一甩，銀鈴脆響，朗聲道：“那是當然！咱們玄凰軍現在可是西域最強的僱傭軍！誰要是敢欺負咱們，我就用‘天狼倒懸射’射他個透心涼！”
子嬰失笑，輕輕搖了搖頭。
身後，傳來財務官阿梅娜懶洋洋的聲音：“勃勃大單于，您就別吹了。待會兒進了王庭，可千萬別這麼張揚。月氏五部那些翕侯，一個個都是人精，您要是說話太沖，得罪了誰，我可沒法幫您圓。”
勃勃回頭，瞪了她一眼，哼道：“我才不怕呢！他們要是敢欺負閼氏，我就——”
“你就怎樣？”阿梅娜嚼著一塊杏脯，琥珀色的眼眸半眯著，笑盈盈地看著她。
勃勃張了張嘴，一時語塞，最後憋出一句：“我就哭給他們看！”
阿梅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差點把杏脯噴出來。
隊伍繼續前行。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是另一支隊伍——羅馬軍團“血鷹”的代表團。
屋大維騎在一匹純白色的高頭大馬上，身穿鍍銀胸甲，外罩鑲紫邊的純白託加袍，腰懸短劍“維納斯之刃”。短至頸部的金髮被束於青銅獅首冠中，湖藍色的眼眸望著前方的永固城，面容平靜如水，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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