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在東方的天際迴盪了整整半個時辰，那低沉而綿長的聲響如同從地底深處湧出的熔岩，一波接著一波，將空氣都擠壓得滾燙而稀薄。子嬰站在胡楊林東側的最高處，雙手撐著面前那棵粗壯的胡楊樹幹，望著遠處那片正在緩慢移動的黑色潮水，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甲嵌入了粗糙的樹皮之中。
冒頓的大軍終於動了。
但他們的移動方式，完全出乎了子嬰的預料。
他沒有讓十五萬狼騎以排山倒海之勢正面衝擊胡楊林——子嬰原本以為他會這麼做，畢竟呼衍朵顏帶回去的情報己經明確告訴了他：胡楊林中只有不足八萬兵力的月氏聯軍，而且糧草不足、士氣低落、主帥重傷。如果子嬰是冒頓，他會用最猛烈、最不留餘地的攻勢，在第一時間將這顆“軟柿子”捏碎。
但冒頓沒有。
他的大軍在涿邪山以東五十里的營地上緩慢列陣，然後以極其謹慎的、幾乎稱得上是小心翼翼的速度，開始向前推進。十五萬狼騎沒有排成密集的衝擊陣型，而是以一種極其鬆散的、如同撒網般的扇形陣列展開，前後左右都留出了巨大的空隙，每一股騎兵之間相隔至少百步，如同一張鋪在大地上的、緩慢收緊的羅網。
更詭異的是——最前排的匈奴騎兵，手中握的不是彎刀，不是長矛，而是弓箭。
“他們想幹什麼？”勃勃站在子嬰身邊，深褐色的眼眸中滿是不解，“這不是衝鋒陣型。他們離我們還有西十多里呢——這麼遠的距離，弓箭根本射不到我們，這不是在浪費馬力嗎？”
子嬰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遠處那片正在緩慢推進的黑色陣列，腦海中飛速運轉著，試圖解讀冒頓的意圖。
蒙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冷靜而凝重：“不是衝鋒陣型。是圍獵陣型。”
子嬰轉過頭，看到蒙瑤不知何時己經走上了高坡，站在他身後三步處。她的玉骨折扇合攏著握在手中，茶褐色的眼眸中泛著銳利的光芒，面色雖然平靜，但握著扇骨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圍獵？”勃勃皺著眉頭問，“什麼圍獵？”
蒙瑤走到子嬰身邊，望著遠處那片正在緩慢推進的黑色陣列，聲音平緩而清晰：“匈奴人的獵狼方式——他們不會首接衝進狼群中硬拼，而是先在外圍用弓箭手慢慢壓縮狼群的活動空間，把狼群逼到一處狹窄的谷地中，然後才發動最後的圍殺。這個過程中，獵人不會和狼群硬碰硬，他們只是用箭矢和馬蹄聲，把狼群逼向他們想要的方向。”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子嬰：“冒頓在用獵狼的方式打我們。他不是要一口吃掉胡楊林，他是在一點一點地壓縮我們的活動空間，把我們逼出這片胡楊林，逼到白龍堆的方向——去撞上金雕騎的伏擊圈。”
子嬰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發現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凝重，“他發現了白龍堆的伏兵。”
蒙瑤沉默了一瞬，緩緩點了點頭：“現在看來，十有八九是發現了。呼衍朵顏帶回去的情報只是其一，但冒頓一定還派了其他的斥候從別的方向滲透偵察，也許娜仁託婭用屍語術從別的屍體上問出了更多線索。他甚至可能己經派人遠遠偵察過白龍堆的外圍了——那些土林溝壑中只要有軍隊駐紮過的痕跡，就一定能被發現。”
她深吸一口氣，茶褐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沉重的光芒：“他知道胡楊林裡有八萬人，他也知道白龍堆裡有六萬金雕騎。他不是不知道伏兵的存在——他是知道全部，然後選擇了將計就計。”
子嬰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推論：“他要把我們從胡楊林裡逼出去，逼向白龍堆。但他不會真的讓他的大軍進入白龍堆——他要讓白龍堆中的伏兵，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主動衝出來接應我們。”
“對。”蒙瑤點頭，“金雕騎在白龍堆中布好了伏擊陣地，如果匈奴大軍不進白龍堆，那些伏擊陣地就毫無用處。但如果冒頓把胡楊林中的我們不斷向白龍堆方向擠壓，阿帕拉瓦如果不想我們這支誘餌部隊被冒頓全殲，就一定會下令讓金雕騎從白龍堆中衝出來接應。而金雕騎一旦衝出了那片易守難攻的雅丹地貌，在開闊地上和匈奴狼騎硬碰硬——”
“——六萬人，不夠十五萬人塞牙縫的。”子嬰接過她的話，聲音沉得像一塊壓在胸口的鐵石。
勃勃在旁邊聽得臉色發白，深褐色的眼眸中滿是震驚與不安：“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子嬰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遠處那片正在緩慢推進的黑色陣列，望著那些以鬆散的扇形展開的匈奴騎兵，望著他們手中握著的、在晨光中閃爍著寒光的弓矢，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混合了焦慮與敬佩的情緒。
冒頓——那個不曾露面的、始終隱藏在黑色金頂大帳中的匈奴大單于——確實配得上“草原上最狡猾的狼”這個稱號。
他沒有被呼衍朵顏帶回去的假情報矇騙，也沒有被阿帕拉瓦精心佈置的雙重伏擊計策困住。他看到了全部，然後選擇了最聰明、最穩妥、最讓月氏人難受的打法。
——你不是設了伏兵嗎？好，我不進你的伏擊圈。我就在外圍射你、逼你、慢慢磨你，把你從你的陣地上一點一點地擠出去，擠到你的伏兵不得不出來救你的地步，然後我再在開闊地上，用我的十五萬人，一口吃掉你們所有人。
這不是蠻力，這是獵人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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