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迎面撲來，帶著胡楊林特有的、苦澀的、混著水汽的清香。東方的天空己經泛起魚肚白，最後幾顆星辰在天邊漸漸隱去。遠處，雙靡部的營地方向，傳來粗獷的、帶著草原口音的歌聲——那是薩迦計程車兵們在唱月氏古老的出征歌。
歌聲蒼涼而雄壯，在晨霧中迴盪，如同一群老狼在對著即將升起的太陽嚎叫。
子嬰翻身上馬，勒住韁繩，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月氏王大帳的方向。
那座緊閉的、沉默的、拒所有人於千里之外的大帳，此刻正靜靜地矗立在胡楊林深處，帳頂的金雕旗在晨風中輕輕飄動，旗杆上的馬尾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你到底在等什麼？”子嬰望著那座大帳，輕聲問道。
晨風沒有回答。
只有那面金雕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在說——
等冒頓。
等那場決戰。
等命運的裁決。
次日清晨，子嬰帶著勃勃和赫連雪，騎馬前往雙靡部的營地。
晨霧比前幾日淡了許多。胡楊林的枝葉在薄霧中漸漸顯露出清晰的輪廓，遠處幹河床的方向，暗河水的流動聲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有節奏的鼓點。東方的天際己經泛起了魚肚白，幾縷金色的晨光穿透薄霧，在沙土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子嬰騎著那匹額頭有白毛的黑馬，太阿劍懸在腰間，玄黑隕鐵鱗甲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勃勃策馬跟在他右側，雙馬尾用銀鈴束緊，深褐色的眼眸中還帶著幾分沒睡醒的迷糊，小虎牙咬著嘴唇，時不時打一個哈欠。赫連雪跟在左側，緋紅色的絲質戰袍外罩著輕便的銀鱗甲，碧綠如貓眼石的眼眸在晨光中閃爍著嫵媚的光芒，長髮捲曲及肩，用金飾隨意束起，幾縷碎髮垂在耳際，隨著馬匹的顛簸輕輕晃動。
“閼氏，”勃勃打著哈欠說，“我們去找那個大塊頭做什麼？他上次還罵我們是‘黑甲烏鴉’呢。”
“去問一些事。”子嬰沒有多解釋。
“什麼事啊？”勃勃歪著頭，深褐色的眼眸中滿是好奇。
“到了你就知道了。”
勃勃哼了一聲，雙馬尾一甩，不再問了。但她心裡嘀咕著——閼氏這幾天怪怪的，老是皺著眉頭，像是在想什麼很難的事情。她不喜歡閼氏皺眉的樣子。閼氏笑起來多好看啊，白白淨淨的，敦厚溫和，像春天草原上剛剛融化的雪水。他一笑，她就覺得心裡暖暖的。
赫連雪策馬走在子嬰左側，碧綠的眼眸時不時地掃視著西周。她的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那種笑，不是開心，而是一種習慣性的、帶著幾分魅惑的、讓人看不透她在想什麼的微笑。
“陛下，”她忽然開口，聲音柔和而慵懶，帶著異域口音的西域通用語，“您去找薩迦翕侯，是不是想問王上的事？”
子嬰看了她一眼。赫連雪這個女人，看似只會在戰場上用美色誘敵、用金翎騎炫富，實則心思細膩得可怕。她能在最嘈雜的戰場上聽到最細微的號令，能在最混亂的局面中捕捉到最關鍵的細節。她那雙碧綠的、如同貓眼石般的眼眸，從來不是擺設。
“是。”子嬰沒有否認。
赫連雪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薩迦翕侯那個人，看著粗，心裡不粗。您問他的話，他願意說的，會說得比誰都多；不願意說的，您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會說。”
子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雙靡部的營地設在胡楊林北側的一片緩坡上，距離玄凰軍營地約莫三里。營地佔地極廣，西萬五千名雙靡戰士的帳篷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緩坡，從高處望去，如同一片灰褐色的、起伏的丘陵。營地的外圍用粗大的胡楊木樁圍成了簡易的柵欄，柵欄外挖了一圈淺淺的壕溝，壕溝底部插著削尖的木樁——這是雙靡部特有的防禦工事，雖然簡陋，但對於防備夜襲來說，極為有效。
子嬰三人騎馬來到營地入口時，守衛計程車兵認出了他們。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百夫長，他看了一眼子嬰腰間那柄太阿劍，又看了一眼子嬰身後那面黑色的玄凰軍旗——勃勃特意帶了一面小旗插在馬鞍上，就是為了避免被人攔在外面。
“玄凰軍的統帥？”百夫長用生硬的西域通用語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確定。
“是。”子嬰點了點頭，“我要見薩迦翕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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