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嬰身下的黑色戰馬在感受到主人意志的瞬間猛地加速，如同一支被射出的黑色箭矢般從正在鏖戰的戰團中撕開一道出口，朝著東方那片深不可測的夜色衝去。五千名玄凰軍戰士在聽到命令的瞬間同時完成了變陣——銀月衛在前方開道，夜鴞騎在左翼掩護，燎原騎在右翼撕扯追兵，金翎騎在後方殿後射擊，整支軍隊如同一隻正在收攏翅膀的黑色巨鳥，從戰團中快速脫離、重新收緊陣型、朝著東北方向全速推進。
車鹿孤站在原地——他那匹黑馬在剛才的混戰中己經被一箭射中了左前腿，正在原地不安地踏著蹄子。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正在快速遠去的黑色洪流，那雙如同能將一切光線吞噬的黑眸中，此刻燃燒著一種極其罕見的、如同被點燃了的磷礦粉般的、暗綠色的怒火。
“玄凰軍……”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如同金屬在研磨時發出的刺耳摩擦，“那個秦國人……他敢燒我的魂火騎……他敢從我的側翼衝過來……”
他腰間那些裝滿了磷礦粉和油脂混合物的大小皮囊，此刻正在微微地、如同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加熱般地震顫著。他伸出手，手指——那些細長的、指甲烏黑的、常年碾磨磷礦粉的手指——微微顫抖著，從腰間一個用黑色繩結標記的皮囊中取出一枚比尋常磷火彈大了一倍有餘的、表面刻著複雜符文的陶土彈。
那枚陶土彈在他的掌心中散發著微微的熱度，表面的符文在月光的照射下泛起一種如同烙印般的、暗紅色的光芒。
“這枚彈——”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更加沙啞，如同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帶著某種熾烈情緒的東西，“本來是想留著給冒頓大單于看的。但今天——”
他抬起頭，望向東方那片正在快速遠去、幾乎要消失在夜色深處的黑色洪流，嘴角緩緩彎起一個極其罕見的、如同裂紋在乾涸的河床上蔓延般的弧度：
“——今天，給你們先用。”
他沒有將那枚陶土彈擲出。他只是將那枚彈重新放回了皮囊中，然後將皮囊的袋口重新紮緊，勒轉那匹受傷的黑馬的馬頭，朝著東方那片夜色中正在遠去的玄凰軍洪流，猛地抽了一鞭。
“魂火騎——追擊！全軍追擊！不要放跑那些黑色烏鴉！”
他的魂火騎在聽到命令的瞬間如同被注入了新的動力般同時啟動了。那些通體漆黑的騎兵在幽綠色的磷火映照下如同一片流動的、正在合攏的暗色潮水，追著玄凰軍消失的方向，朝著東方那片深不可測的夜色急速湧去。
稽粥在後方看到了這一幕，左腿在馬鐙上猛地一頓。那雙年輕的、燃燒著野心與渴望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混合了驚訝和某種如同被搶走了獵物般的惱怒的光芒。
“車鹿孤那傢伙——他放棄薩迦了？！”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如同被冒犯般的怒意，“他居然去追那個秦國人了？！”
若蘭策馬靠近了半步。他的身形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安靜的影子，桃花眼中倒映著遠處那片正在快速移動的、幽綠色的火光和黑色的洪流，目光平靜而清澈。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如同耳語般的聲音：“他被激怒了。那個秦國人——燒了他的魂火騎，從側翼撕開了他的陣線，讓他第一次在戰場上吃了虧。這種屈辱，對他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稽粥的嘴角猛地抿緊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猛地勒轉馬頭，斬馬刀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寒光，目光在若蘭的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那雙燃燒著慾望與決斷的眼眸中掠過去一絲只有若蘭才能讀懂的、如同暗流般的複雜光芒。
“那你呢？”稽粥的聲音極低，低到只有若蘭能聽見，“如果你是我，你追哪一邊？”
若蘭垂下了眼眸。那雙桃花眼在夜風中微微合攏了一瞬，然後又重新睜開，目光中如同月光落在水面上般平靜而清澈。
“你追哪一邊，我就跟哪一邊。”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如同被夜風一吹就會散掉，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了稽粥的耳中，“我永遠在你三步之內。”
稽粥的呼吸猛地沉重了一拍。他別開目光，勒轉馬頭，斬馬刀重新指向了前方那片正在被幽綠色火光和黑色洪流覆蓋的方向：“全軍——追擊玄凰軍！不要讓他們跑了！”
兩千狼騎在夜色中重新啟動了。他們跟隨著車鹿孤魂火騎的尾跡，朝著東方那片正在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的黑色洪流的方向急速追去。
而在這一切發生的同時——在戰場的東南方向更遠處——另一片嘈雜的、如同無數瘋子在同時嘶吼般的聲響正在夜風中翻湧。那聲音混在風聲、馬蹄聲和金屬碰撞聲中顯得格外刺耳、格外癲狂，如同一群被點燃了的烏鴉在發出臨死前最後的、充滿了快意與破壞慾的聒噪。
赫卡忒的燼鴉團正在向南突擊。八千名瘋兵在夜色中如同一片被點燃的黑色風暴，沒有陣型、沒有號令、沒有旗幟，只有一片從西面八方同時響起的、如同野獸咆哮般的嘶吼，和無數道在月光下閃爍的、正在揮舞中的彎刀與投索。
赫卡忒衝在最前面。她的紅髮在夜風中如同火焰般飄揚，左臉上那道被金粉描畫的灼傷疤痕在月光下泛著如同裂紋般的金色光芒，手中那對弧度詭異的彎刀“燃鴉雙刃”正在收割著沿途遇上的零星匈奴哨兵的性命。她的燼鴉團雖然在戰鬥力上不如正規軍那麼整齊，但他們散兵遊勇式的衝鋒讓那些試圖攔截他們的匈奴騎兵完全摸不著頭腦——他們不知道這些人會從哪個方向衝過來，不知道這些人會用什麼方式攻擊，甚至不知道這些人下一次衝鋒是在十息之後還是百息之後。
子嬰在東北方向的高坡上回望了一眼那片正在南方夜色中湧動的、如同黑色風暴般的東西，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
赫卡忒做到了她承諾的。她真的帶著她的燼鴉團從完全不同的方向突圍了——東南方向。而她的突擊正在吸引著另一部分匈奴部隊的注意力，讓那些原本可能從那個方向包抄過來的兵力被牽制在了原地。
“她真的幹了。”子嬰低聲說，聲音中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混合了敬佩與擔憂的複雜溫度，“八千個人，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衝……”
蒙瑤策馬跟在他身側，茶褐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泛著冷靜的光芒：“她的選擇是正確的。三路突圍——薩迦向白龍堆引主力，我們向東北打亂部署，她向東南分散兵力。每一路的壓力都會因為另外兩路的存在而減輕。雖然……”她頓了頓，“每一路的兇險程度，都一點不會少。”
子嬰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南方的夜色中收回來，重新望向前方那片正在越來越近的、如同巨大的黑色陰影般的東西——那是冒頓本陣的方向。那片黑暗中，不知道藏著多少萬騎兵，不知道藏著多少致命的陷阱，不知道那個始終未曾露面的、坐在黑色金頂大帳中的暗黑帝王，此刻正在用他那雙燃燒著幽暗火焰的眼睛注視著這片戰場上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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