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粥策馬走到她身邊，低下頭看著薩迦的屍體，然後極其滿意地緩緩點了點頭。他抬手指向薩迦的屍體，聲音粗豪而帶著一種如同宣告勝利般的意味：“把這顆人頭割下來，掛在旗杆上。讓那些還在往白龍堆跑的月氏殘兵好好看看——他們的王死了，他們的左軍主將也死了。剩下的那些，只是時間問題。”
他的目光從薩迦的屍體上移開，望向西北方向那片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輪廓的雅丹地貌——白龍堆。他的嘴角那個冰冷的弧度變得如同刀刃般鋒利：“那邊才是正戲。告訴全軍——向白龍堆方向推進。大單于的棋盤上，這一子己經落完了。”
呼衍朵顏依然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目光望著薩迦那具己經不再呼吸的龐大身軀，望著他身下那攤正在慢慢冷卻和擴散的暗紅色血跡，望著他那張在死後依然帶著那抹若有若無笑意的臉，琥珀色的眼眸中那些複雜的光芒翻湧著、搏鬥著，最終沉入了一種如同深潭般的、看不出深淺的平靜之中。
她轉過身，朝著稽粥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穩如同行走在一條熟悉的道路上。
而在此刻的另一個方向上——白龍堆南側約兩裡處的幹河床邊緣——阿爾朵正在策馬狂奔。
她的深紫色眼眸在黑暗中睜得極大，瞳孔中倒映著前方那座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輪廓的、如同廢墟般的雅丹地貌。那座石林己經在她的視野中越來越大、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那些被千萬年風沙雕刻出的、如同巨龍脊背般起伏的土柱和溝壑正在一片一片地從黑暗中顯露出輪廓來。但她能聽到身後那些正在急速逼近的馬蹄聲和金屬碰撞聲，那些聲音持續不斷地從她後方約數百步處傳來，如同一群正在追擊獵物的、不知疲倦的、越來越近的狼群。
“跟著她！”娜仁託婭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沙啞而帶著一種如同在唸誦某種古老咒語般的、不緊不慢的韻律，“她跑不了多遠。那些雙靡部的蠻子己經在剛才的戰鬥中全都殺光了——她現在是一個人，一口棺槨，和西匹快要跑不動的白馬。她還能跑到哪裡去？”
阿爾朵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身後，數十名騎著黑色戰馬、穿著暗色皮甲、如同夜色中鬼魅般的身影正在快速追近。最前方的那個是娜仁託婭的夜狼暗殺隊的精銳——他們每個人的馬鞍側袋中都掛著那種能夠釋放毒霧和製造精神幻覺的骨鈴和秘製藥囊，他們在追擊時馬蹄極輕、幾乎不發出聲響，只有那些如同幽靈般的影子在月光下不斷地擴大、不斷地逼近。
阿爾朵身邊那數十名負責護送她的雙靡部親衛正在以幾乎同等的速度策馬狂奔，但他們的人數在剛才那場持續不斷的追擊中己經銳減了大半。原本還有三十多人，現在只剩下不到十人——其餘的那些在斷後抵抗時被夜狼暗殺隊的毒針、吹箭和精準的弓箭逐一射殺，他們的屍體被拋在幹河床的沙土上，如同一串被遺棄在路邊的、斷斷續續的痕跡。
“翕侯！”一個親衛從後面追上來，聲音急促而帶著壓抑的喘息，“還有不到兩裡就到白龍堆了！我們快到了！只要衝進那片土林——”
他的聲音忽然中斷了。一根細如牛毛的、塗了黑色毒液的吹箭從他的後頸處射入，箭矢的尾端露出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尾羽。他的身體在馬背上猛地僵硬了一瞬，然後向前撲倒，從馬鞍上滑落下去，被馬蹄踩踏著、翻滾著、消失在後方那片正在揚起的塵土之中。
阿爾朵猛地咬緊了牙關。她的深紫色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如同刀刃劃過湖面般的、複雜的光芒，但很快那光芒就被一種更加決斷的東西取代了。她猛地抽打著身下那匹白馬的臀部，讓它的速度提升到極限，同時她的目光掃向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雅丹土林入口，嘴唇顫抖著，卻依然發出了那聲如同被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尖銳而決絕的呼喊：
“白龍堆中的伏兵！——我是高附部的阿爾朵翕侯！王上己經駕崩了！匈奴全軍正在追擊！全員出擊接應我！！全員出擊！！！”
她的聲音在夜風中傳開，如同被拉長了的刀鋒般穿透了風沙和馬蹄聲，穿過了那兩裡多距離的空間，撞入了白龍堆外圍那些正在隱蔽陣地中待命的月氏士兵的耳中。
在那片銀白色的雅丹土林深處，如同沉睡的巨獸被驚醒般，驟然湧出一陣極其巨大的、如同千百面戰鼓同時被擂響般的、轟鳴般的聲響。
——休密部的金雕騎出動了。
六萬名全副武裝的月氏騎兵從那片被風沙雕琢了千萬年的土林溝壑中傾瀉而出，如同一片被從地底釋放出的、灰金色的潮水。他們手中的彎刀和長矛在月光下泛著密密麻麻的、如同星河般的寒光，他們的戰馬在衝出隱蔽陣地的瞬間爆發出整齊劃一的嘶鳴，那些嘶鳴匯聚在一起，如同某種沉睡了太久的遠古巨獸終於睜開雙眼時發出的第一聲低吼。休密部的金雕旗在夜風中翻卷如飛，旗面上那隻展翅的雙頭雄鷹在月光下如同活了過來般轉動著鷹首，鷹眼在暗金色的光芒中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他們衝出來了。全部衝出來了。
六萬人在同一時刻放棄了所有隱蔽的陣地、所有預設的伏擊工事、所有用無數個日夜堆積起來的防禦優勢，如同一道被拉滿了的弓在釋放的一瞬間將所有積蓄的勢能全部轉化為速度般，朝著阿爾朵的方向、朝著那口黑鐵棺槨的方向、朝著那片正在被匈奴追兵逐漸填滿的幹河床方向，全速湧去。
阿爾朵在看到那片灰金色潮水衝出的瞬間，深紫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如同釋然般的光芒。但那種釋然只持續了短短一息，就被一種更加冷酷的東西取代了。她猛地勒轉馬頭，朝著那些正在湧來的金雕騎最前方的陣線方向衝刺，同時回過頭，用一種如同在吩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般的、冷靜而決斷的語氣，對身邊最後的幾名雙靡部親衛說道：“你們——帶著先王的棺槨，留在原地。等金雕騎的主力過來接應的時候，把棺槨交給他們。我先去前面聯絡高附部的先頭部隊——他們的陣型需要有人帶。”
那幾名親衛愣了一下。有人想要開口說什麼，但阿爾朵己經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開口的時間。她猛地一夾馬腹，那匹白馬爆發出最後的、如同被點燃了般的力量，朝著金雕騎前來的方向斜刺過去，如同一支被射出的箭矢般帶著決絕的速度和方向，在夜風中留下一道被拉長了的、深紫色的軌跡。
那幾名親衛站在原地，望著她迅速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那口沉重的、被西匹白馬拉著的黑鐵棺槨，面面相覷了幾息。然後，他們如同被某種無形的責任釘在了原地般，沒有動。
娜仁託婭的追兵在數十息後就趕到了那口黑鐵棺槨所在的位置。那些夜狼暗殺隊的騎兵們在那口棺槨周圍形成了一個稀疏的包圍圈，幽暗的月光照在棺槨那沉重的黑鐵表面上，泛起一片暗沉的、如同深水底部的光紋。那些雙靡部的親衛們被他們迅速地包圍、分割、剿殺——幾柄彎刀在月光下閃爍了幾次，幾道短暫的血花綻放在夜風中，然後就只剩下了那口棺材和那些正在接近它的、如同鬼影般的身影。
娜仁託婭本人騎著一匹灰白色的瘦馬，從後方的黑暗中緩緩而來。她佝僂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一隻正在尋找腐肉的烏鴉，枯瘦的手指握著一柄用枯骨製成的法杖，杖頭掛著一串細小的、用不同顏色的骨片和金屬片穿成的裝飾鏈，在夜風中發出細碎的、如同無數只小蟲在同時啃噬什麼般的沙沙聲。
她走到那口黑鐵棺槨前，渾濁的黃褐色眼眸落在那沉重而沉默的棺材上，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如同裂紋在乾涸的地面上蔓延般的、極其微弱的弧度。
“月氏王……”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如同在跟某個沉睡中的古老存在對話般的、敬畏與輕蔑並存的複雜腔調，“你躲在這口棺材裡，想要讓自己死後還能指揮你那些士兵最後打一仗。但你不知道——”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觸控著棺蓋邊緣那些用青銅鑄造的紋路和封扣，渾濁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一層異樣的、如同有液體正在從瞳孔深處滲出的、幽暗的光澤：“——死後的人，就該聽活人的話。尤其是——聽我的。”
她閉上了眼睛。那柄攝魂骨鈴在她手中緩緩搖動，發出那種細碎的、如同骨骼碰撞般的聲響，在夜風中飄散開來。她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種如同來自地底深處的、低沉而含糊的嗡鳴聲，那些聲音如同某種看不見的、正在從虛空深處滲透出來的、粘稠的液體般，沿著黑鐵棺槨的縫隙緩緩地、不可阻擋地滲透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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