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文華殿暖閣。
撤去了金鑾殿的儀仗，只留一案一爐兩凳，孔太傅和徐尚書隨侍在旁。
松煙墨香混著錦江的水汽漫進來，沾得窗欞上的竹影都潤潤的。
天澤帝斜倚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手中捏著盞溫熱的雨前龍井。
雲青與雲揚分立案前，同著藏青襴衫，一個身姿如修竹般挺拔，一個脊背似青松般緊實，皆是目光澄澈，靜待發問。
“今日不加試經義策論，”天澤帝指尖叩了叩案上的白瓷茶盞，目光緩緩掃過二人，“朕先問一句，爾等寒窗苦讀十數載，究竟為何讀書？”
雲揚搶先一步上前，青布襴衫的衣角掃過地面，躬身時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慄——那是激動，也是往事翻湧的悸動。
他生活在青州的貧瘠之地，七歲那年大旱，母親揹著他逃荒，在破廟裡為了半塊發黴的窩頭，險些被饑民打死。
“回陛下，臣起初讀書，只為不再受凍捱餓，不再讓老母親為一口吃食卑躬屈膝。”
他抬手拭了拭眼角，指尖劃過凍裂的虎口舊疤，聲音陡然鏗鏘。
“可讀了很多書，行了很多路後，才知個人溫飽不過粒米，家國安穩方是倉廩。
今內憂外患，胡馬窺邊，臣願以筆為劍，以書為盾，護天澤寸土，安天下萬民！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話音落時，暖閣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錦江的流水聲。
徐尚書捻著鬍鬚暗暗點頭——這等從泥沼中生出的家國情懷，比書香門第的空談更動人心魄。
天澤帝呷了口茶，茶水的甘醇壓下心頭的激盪，目光轉向雲青，語氣輕緩了幾分：“雲青呢？朕可是聽聞你小子不缺銀錢，為何也要埋首書堆？”
雲青上前一步，身姿從容，沒有半分遲疑，朗聲道：“回聖上，人生天地間，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己。
臣只是想，來一趟，多少要在這天地間留下點什麼。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如此，方算不白走這一遭。”
說完，雲青心中開始暗暗叫苦：橫渠先生，只能先借用一下您老的話，您若地下有知，可不要半夜來找我聊天。
誰讓雲揚那小子把話都說完了，連先天下之憂而憂都給抖出來了，她總不能啥都不說吧。
短短二十字，如驚雷穿閣，震得徐承恩頜下的鬍鬚都抖了幾抖。
天澤帝捏著茶盞的手也是一頓，額角的青筋又開始跳。
雲揚的回答是帶血的赤誠，紮根於煙火人間；
雲青的回答則是凌雲的格局，首抵聖賢胸懷。
這一局，依舊是平局，難分勝負。
天澤帝擱下茶盞，起身走到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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