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
不，應該說，一夜的淺眠如同一潭深水，大部分時間只有戰鬥感知在冰冷地掃描著黑暗，意識沉在寂靜的潭底。
然而，就在黎明前最黑暗、最深沉的時刻，一些頑固的、被理智壓抑許久的碎片，卻悄然掙脫了束縛，浮上了水面。
石磊“看”到了光。
不是管道里那種幽暗的磷光，也不是安全區屏障的冷光，而是溫暖的、跳躍的、帶著木柴噼啪聲響的橘黃色火光。
火光映照著的，是一張張熟悉的笑臉。
父親那張被歲月和陽光刻滿皺紋的臉，正帶著少有的、舒展開的笑意，笨拙地揉搓著一大團雪白的麵糰，準備除夕夜的餃子皮。
母親圍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圍裙，在巨大的灶臺前忙碌，鍋裡的蒸汽升騰，模糊了她帶著笑意的眼角，空氣中瀰漫著燉肉的濃香和蒸年糕的甜糯氣息。
弟弟石鑫，個頭己經快趕上自己了，正興奮地舉著一掛長長的、紅豔豔的鞭炮，在院子裡比劃著，嘴裡嚷嚷著待會兒要第一個去點。
妹妹石悅，穿著過年才捨得穿的新棉襖，臉蛋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正小心翼翼地貼著窗花，不時回頭，清脆地喊一聲：“哥，你看我貼得正不正？”
還有隔壁家的玩伴，叔伯長輩，孩童的嬉鬧，大人的寒暄，狗在桌下鑽來鑽去等著骨頭……聲音嘈雜，卻充滿了鮮活滾燙的生機。
那是災變前的最後一個春節。
是石磊記憶中，關於“家”最完整、最溫暖、也最……刺痛的一幅畫面。
火光明亮，笑聲清晰，連空氣中食物的香氣都彷彿能真實地嗅到。
然而，就在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拍弟弟的肩膀，去幫妹妹扶正窗花的時候。
“啪。”
一聲極其輕微的、枯葉碎裂的聲響，從石穴入口的方向傳來。
戰鬥感知的警報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溫暖的幻象。
石磊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沒有火光，沒有笑臉，沒有蒸騰的香氣。
只有石穴內冰冷的、粗糙的巖壁，以及從入口縫隙透進來的、黎明前最黯淡的灰白光暈。
身體，依舊是那個縮小到僅有3釐米的軀體，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
耳邊，只有自己一瞬間變得有些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遠處荒野永恆的風聲。
夢境與現實，溫暖與冰冷，喧囂與死寂。
巨大的落差，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胸口，帶來一陣沉悶的鈍痛。
那種感覺，比與獒犬搏殺時受的傷，更讓人難以呼吸。
他維持著躺臥的姿勢，沒有立刻動彈。
只是靜靜地望著頭頂那片模糊的巖壁輪廓，讓夢境殘留的碎片一點點消散，讓冰冷堅硬的現實重新佔據思維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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