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遠說先不戴它了之後,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還是習慣性地摸了一下鼻樑,手指觸到的是光裸的皮膚,空空的,沒有鏡框也沒有鏡腿。
他坐在廊簷下的臺階上,看著石桌上那副黑框眼鏡——它安靜地躺在桂花樹影裡,像一隻正在休眠的甲蟲,等著某個指令把它重新喚醒。
他蹲在石桌前,把眼鏡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鏡片乾淨,鏡腿沒有變形,鼻託的位置也正合適。
他把它舉到眼前,透過鏡片看了一眼遠處的牆,和平時一樣清晰,能看見牆後面的晾衣繩和上面掛著的一件灰色T恤。
他放下眼鏡,又看了一眼,然後自言自語般小聲說了一句:如果它是隱形的就好了。
王曉東正好端著茶壺從廊簷下走出來,聽見了那句話:你說什麼?
我在想,這眼鏡能不能變成隱形的。古遠推了推不存在的鏡框,要是它像隱形眼鏡那樣,貼在眼睛裡,別人就看不出來了。
那你打算怎麼貼?
不知道。可能就是……戴在眼珠上?我還沒想好。他低頭看著那副眼鏡,不過我得先弄清楚,它能不能拆。
你打算拆了它?
不是拆,是研究一下它的構造。萬一裡面有什麼晶片或者線圈之類的東西,那它就不只是一副眼鏡那麼簡單了。古遠的語氣開始變得認真起來,如果它真的有晶片,那這東西可能一開始就是被人放在舊貨市場等我撿的。我花了五十塊錢,以為自己撿了漏,其實可能是別人放好了餌,等我自己把鉤咬上。
王曉東沒有回答,把茶壺放在石桌上,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他倒了一杯:那你準備怎麼研究?
我想先把它放在太陽底下曬一曬。以前看紀錄片上說,一些特殊材質的電子元件在強光下會變色或者發熱,我想確認一下它有沒有那些特性。
那你試吧。今天太陽不錯。
古遠真的把那副眼鏡放在了石桌上陽光最充足的位置,鏡片朝上,像在進行某種需要長時間等待才能看到結果的科學實驗。
他自己則坐在旁邊的竹椅上,眼睛盯著那副眼鏡,時不時換一個角度觀察,像在等它發出某種沉默的訊號。
你說這世上,是不是有些東西你根本不用去想它該不該屬於你,因為它早就決定好要在什麼時候走到你面前?古遠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副眼鏡,像是藉著觀察它來整理自己仍在重新搭建的框架。
不知道。但有時候,拿到一件東西,不一定意味著你擁有它。有時候,只是替你保管一段時間。等時機到了,它自然會找到下一個需要它的人。王曉東喝了一口茶。
古遠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說,我是不是該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
你捨得嗎?
不捨得。但如果不放回去,我可能永遠不知道自己是在用它,還是被它用。
兩人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古遠忽然開口:我昨天晚上回來的時候,路過餛飩攤,看到刀疤劉的車停在巷口。他人在車裡,沒下來,也沒讓人來攔我。
那他可能只是在確認你還沒徹底脫離他的視線,可能是在確認你還在這座城市裡。
古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那我該怎麼確認他只是在盯著我,還是在等著做什麼?
你不需要確認。你需要做的是繼續往前走。如果你停下來回頭看,那就正中他的下懷。
古遠沒有說話,拿起那副眼鏡,對著陽光又看了一次,然後把它放回石桌上:明天再說吧。今天先把它曬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