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第二天來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校服,袖口有一小塊用針線縫過的痕跡,針腳細密,像是有人花了不少耐心。
他站在鐵柵欄門前面,手裡拎著一隻藍色的舊書包,書包帶子調整過長度,打了一個結實的結。江遠推開校門:“來得挺早,還沒到八點呢。”
“我習慣早起。以前那所學校離得遠,要坐六點半的公交車。”
江遠側身讓開通道:“那先進來吧。其他同學還沒到,你可以先熟悉一下環境。”
張海揹著書包走進校門,像在確認自己的影子已經落在了這片新的土地上。他沒有往操場方向走,而是走到教學樓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它還沒有長出新葉,但枝丫間已經有了細微的芽點,像是正在為下一次綻放悄悄積蓄力量。
其他同學陸陸續續來了。最先到的是上次那個扎馬尾的女孩,她看見張海站在教學樓門口,腳步頓了一下:“你是新同學嗎?”張海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幾秒,像在確認自己的聲音準備好了:“嗯。”
“我叫王小花。你是哪個班的?”
“五年級。”
“那你跟我一個班。我們班人少,加上你也就七個。不算多,但熱鬧。”
張海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落腳點:“我不太會熱鬧。”
“沒事,熱鬧這種東西,學一下就會了。”王小花率直地接話,“而且江老師說,學校要慢慢熱鬧起來。你來了,就是熱鬧的一部分。”
上課鈴響了。江遠站在五年級教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本舊教案:“今天有新同學,大家認識一下。”他看向張海,“你坐靠窗那個位置吧。”
張海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像一張還沒寫字的紙。他低頭看了一眼課桌表面,上面的舊痕跡已經被擦乾淨了,連粉筆灰都沒有留下。風穿過操場,吹動那面畫滿粉筆畫的圍牆,又穿過走廊,從半開的窗戶吹進教室,把窗簾輕輕掀起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張海的桌面上投下一排細碎的光斑,像一幅正在被緩慢展開的畫卷。
午飯的時候,張海端著餐盤在食堂的拼桌前坐下來。他吃飯的速度不快,但吃得很認真。王小花坐在他對面,剛咬了一口雞腿:“張海,你以前在學校打過架嗎?”張海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繼續夾菜:“嗯。”
“贏了嗎?”
“贏了。但對方家長有關係,所以是我被勸退了。”
王小花想了一會兒:“那你覺得打人是對的嗎?”
張海沉默了很久:“不對。”
“那你以後還打嗎?”
“不打了。”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張海收拾好書包,正要走出校門,江遠從辦公室裡出來叫住了他:“張海,今天感覺怎麼樣?還習慣嗎?”
張海站在走廊裡:“教室是亮的。陽光能照進來,不是那種舊的日光燈,是太陽的光。”
江遠站在走廊裡,沒有靠近:“那明天還來嗎?”
“來。”張海揹著那隻藍色舊書包,穿過操場,走到鐵柵欄門口,停了一下,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
風穿過枝葉,像是在替某段還沒完全落定的對話輕輕撫平最後一個句點。
校門口的鐵柵欄門虛掩著,像是留著一道剛好能讓人側身透過的縫隙,等著明天繼續敞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