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進去。
院子裡有一棵棗樹，還活著，枝頭掛著幾個乾癟的棗子，黑乎乎的，像小石子。
樹下有一塊石墩子，他小時候經常坐在上面吃飯。
石墩子還在，但裂了一道縫，縫裡長出了草。
韓青蹲下來，摸了摸石墩子。
“這是我爹鑿的。”他說，“我爹是個石匠，手藝一般，但鑿東西快。他說，石頭硬，但人心更硬，做人得比石頭還硬。”
趙鐵柱站在院子門口，沒進來。
李狗兒也沒進來。
王老五蹲在門檻上，點了一根旱菸，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韓青站起來，走進堂屋。
堂屋的屋頂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爛木頭。
牆角有一個灶臺，灶臺上有兩口鐵鍋，一口大的，一口小的。
大鍋破了，鍋底有個洞，從洞裡能看見灶膛裡的灰。
小鍋還在，但鍋沿缺了一塊，像被人咬了一口。
韓青走到灶臺前，伸手摸了摸那口小鍋。
鍋是涼的，鍋底有厚厚一層鍋灰。
“這口鍋，”他說，“是我妹用的。她個子矮，夠不著大鍋，就自己用這口小鍋煮粥。她煮的粥總是糊，但她說糊了好吃，糊了香。”
他的聲音很平，但趙鐵柱聽出來了不對勁。
趙鐵柱走進來，站在韓青身後，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了：“韓爺，您別太難過。人找著了就好，找不著咱們接著找。”
韓青轉過身，看著他。
“我沒難過。”他說，“我就是想她了。”
趙鐵柱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
韓青在村子裡轉了一圈，找到了幾個還活著的村民。
說是“活著”，其實也跟死了差不多。
一個老頭蜷縮在村頭破廟裡，身上蓋著草簾子，臉上全是泥，分不清哪是臉哪是泥。
他聽見有人進來，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看見韓青身上的青布袍子，又閉上了。
“老人家。”韓青蹲下來，“我是韓青，韓家莊的韓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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