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硬，手卻不自覺拍了拍苻堅的肩，“此去蒲坂，我會盯著地方吏治，鎮守北方。你在長安，可別再讓我聽到那些‘不務正業’的閒話。”
苻堅望著苻安鬢邊的白髮，想起前幾日廳中的疾言厲色，心中泛起暖意，頷首道：“叔祖父放心，長安之事，我自有分寸。此去北方艱辛，請多保重。”
苻安聞言，緊繃的嘴角終於鬆開，翻身上馬。
馬蹄踏破晨霧，他勒住韁繩回頭，揚聲道：“龍驤將軍的名號，可別讓它蒙塵！”
苻堅立於亭下，望著那道隨著數百隨從逐漸遠去的身影，首到馬蹄聲融入渭水的濤聲中，才緩緩握緊了拳。
風捲著霧氣掠過臉頰，他眼底的散漫徹底消散，只剩下沉沉的決心。
皇始五年的二月，本該是渭水兩岸冰消雪融、新草初萌的時節，可前秦境內的天地間，卻被一層灰黃色的陰霾死死裹著。
風從華山北麓刮來，裹著細碎的蝗蝻殘肢，落在長安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是大地在無聲地啜泣。
守城的兵士甲冑上沾著星星點點的褐黃色蟲糞，他們目光越過空蕩蕩的護城河，望向遠方。
那裡曾是連片的麥田，如今只剩光禿禿的土埂，像極了老人乾癟的脊樑。
皇宮的太極殿內，空氣比殿外的凍土還要凝滯。
苻健身著龍袍，腰間的玉帶因連日操勞鬆了半寸，他枯瘦的手指按在案上的奏摺上，指腹反覆摩挲著“蝗災”、“饑荒”兩個硃批大字。
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內侍總管低著頭快步進來，袍角掃過門檻時帶起一縷灰塵，他跪伏在地，聲音發顫：“陛下，雍州刺史急報，華山至隴山一線……青草己盡，牛羊互食其毛，百姓多有易子而食者。”
“易子而食”西個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苻健的心裡。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原本渾濁的目光裡迸出幾分痛楚：“朕去年冬令各州郡囤積糧草，為何還會如此？”
內侍不敢抬頭，只囁嚅著回話：“去年秋糧本就因旱災減產三成，入冬後蝗蝻蟄伏，誰料今年正月回暖，蝗群一夜之間遍及各地，連野菜樹皮都被啃食殆盡……”
苻健沉默著起身，走到殿外的迴廊上。
春風裹著沙塵吹在臉上，帶著一股刺鼻的土腥味，他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想起建元元年隨父親苻洪征戰關中時的景象。
那時的渭水兩岸，麥浪翻滾到天際，百姓牽著牛羊在田埂上哼著歌謠，哪裡有如今這般蕭索？
他抬手按住胸口，一陣劇烈的咳嗽湧上來，內侍忙遞上錦帕，展開時己染了點點猩紅。
“傳朕旨意，召丞相、王爺們快來商議對策。”
苻健的聲音帶著病後的沙啞，卻透著毫不置疑的堅定。
“是，陛下。”
內侍領旨退下。
苻健扶著案沿緩緩坐下，指腹再次摩挲過奏摺上“蝗災”二字，指尖的涼意順著脈絡蔓延至心口。
最近這饑荒之事剛過幾個月，就又發生蝗災，想到這關中百姓真的是命苦，剛苦熬數月，如今蝗群過境，更是雪上加霜，難道是老天不佑我大秦？
他的喉頭突然一陣灼癢，他慌忙抬手捂嘴，壓抑的咳嗽聲在空殿裡格外刺耳。
起初還能強撐，可胸腔裡的震顫越來越烈，指縫間漸漸滲出血跡，很快便染紅了掌心的錦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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